妍馨閣
雕花梨木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因憤怒而扭曲的姣好面容。沐妍歡猛地將手中把玩的一支碧玉簪子摔在地上,玉簪應聲而碎,飛濺的碎片嚇得跪在地上的丫鬟瓔媛渾身一顫,將頭埋得更低。
“你說什么?那個災星竟然醒過來了?!”沐妍歡的聲音尖利刺耳,早已失了平日刻意維持的溫婉。她胸口劇烈起伏,精心描畫的柳眉倒豎起來,“落水之人哪個不是九死一生?她倒真是命硬,這樣都死不了!”
瓔媛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大小姐…二小姐她,她確實已經(jīng)醒了…”
“閉嘴!”沐妍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妝奩中的珠釵叮當作響,“哪個是你二小姐?我們尚書府沒有這樣的災星、敗類!再敢胡言亂語,仔細你的皮!”她眼中閃過狠厲之色,揚聲道:“來人!把這個不懂規(guī)矩的賤婢拖出去,杖斃!”
瓔媛頓時面無人色,膝行幾步抱住沐妍歡的裙角,哭求道:“大小姐饒命啊!奴婢一時口誤,再也不敢了!求大小姐饒了奴婢這一次吧!”
沐妍歡嫌惡地抽回裙擺,冷眼看著瓔媛涕淚交加的模樣,心中飛快盤算?!歼@個賤婢雖然蠢笨,但留在那個災星身邊倒還有些用處。若是打死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眼線…〗思及此,她冷哼一聲:“罷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便饒你一條狗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她轉(zhuǎn)向身旁一位神色嚴肅的老嬤嬤:“奶娘,賞她十大板,讓她長長記性?!?/p>
瓔媛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大小姐不殺之恩!謝大小姐不殺之恩!”
正當此時,一陣香風襲來,珠簾輕響,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婦人款步而入。她看上去三十多歲年紀,身穿絳紫色繡金遍地牡丹襦裙,云鬢高聳,環(huán)佩叮咚,眉眼間帶著幾分妖嬈風情。此人正是沐妍歡的生母、尚書府的繼室夫人——白蓮。
“歡兒,這是又發(fā)的什么脾氣?”白蓮聲音柔媚,卻自帶一股威嚴,“娘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身份和氣度。你這般急躁易怒,將來如何能做得了九王妃?”
聽到“九王妃”三個字,沐妍歡臉上的怒容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女兒家的嬌羞。她挽住白蓮的手臂,撒嬌道:“娘~您又取笑女兒了…”
白蓮見女兒這般情態(tài),心中更是篤定。她這個心高氣傲的女兒,果然是看上那位權勢滔天卻冷峻不近人情的九王爺了。外界都傳九王爺性情冷硬如冰山,可白蓮卻對自己的女兒極有信心——以沐妍歡的容貌和才情,就不信九王爺會不動心。若真能攀上這門親事,那他們尚書府可就真有了穩(wěn)固的靠山…
“歡兒,你的心思娘豈會不知?”白蓮輕拍女兒的手背,柔聲道,“再過半月便是中秋佳節(jié),依照慣例,宮中必會舉辦盛宴。這可是你大放異彩的好機會…到時候必定要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還怕九王爺不對你傾心?”她語氣一轉(zhuǎn),略帶告誡:“所以這性子可得收斂些,不能再如此急躁了。將來你若成了九王妃,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王爺?shù)念伱?,萬萬不可失了體統(tǒng)?!?/p>
沐妍歡聽了母親這番話,臉上的嬌羞漸漸褪去,眼底浮現(xiàn)出志在必得的高傲:“女兒明白了。九王妃之位非我莫屬,這世上除了女兒,還有誰能配得上九王爺?”
忽然,她想起正事,語氣又變得尖銳:“對了娘,那個災星醒了,我們該怎么辦?她若是將落水真相說出去…”
白蓮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命可真大,果然是禍害遺千年?!彼砹艘幌乱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無妨,既然沒死成,那我們便親自去會會她。她若識相自行離去倒也罷了,若是不肯…哼,我自有辦法讓她在尚書府待不下去。”
傾霖閣
不多時,妍馨閣的一行人便浩浩蕩蕩來到了傾霖閣。沐妍歡人未到聲先至,又恢復了那副潑婦模樣:“沐洛傾!你這個災星,給我滾出來!”
屋內(nèi),正坐在鏡前由瓔珞梳理長發(fā)的沐洛傾動作一頓,唇角泛起一絲了然的笑意。果然來了,比她預想的還要快些。
她不急不緩地站起身,示意瓔珞打開房門。午后的陽光斜斜照入,勾勒出她纖細卻挺直的身影。沐洛傾緩步走出房門,目光平靜地掃過院中眾人,最后落在為首的白蓮和沐妍歡身上,語氣淡然:“原來是白姨娘和姐姐大駕光臨。不知二位不在妍馨閣享受清福,來我這偏僻簡陋的傾霖閣有何貴干?”
沐妍歡被她那聲“白姨娘”刺得臉色一變——白蓮最恨別人提醒她妾室扶正的身份。沐妍歡當即揚起下巴,用慣有的高傲姿態(tài)睥睨著沐洛傾:“當然是來看看你這個災星還活沒活著!省得你死了臟了我們尚書府的地!”
沐洛傾聞言不怒反笑,那笑容中帶著明顯的譏諷:“真是有勞姐姐費心了。不過你放心,你都沒有死,我怎么會比你先死呢?”
“你!”沐妍歡被噎得一時語塞,氣得滿臉通紅,“你這個災星,竟然敢直呼我的名諱!還有沒有規(guī)矩了!”
沐洛傾輕輕撫了撫衣袖,一副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模樣:“規(guī)矩?姐姐莫不是忘了,論身份,我才是沐家嫡出的女兒。倒是姐姐你,何時學的這般不懂禮數(shù),對著嫡妹大呼小叫?”她眸光一轉(zhuǎn),故意問道:“方才姐姐口口聲聲說‘災星’,卻不知是在說誰呢?”
沐妍歡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還用問?當然說的是你!”
沐洛傾點了點頭,語氣越發(fā)從容:“哦?‘災星’說誰呢?”
沐妍歡毫不遲疑:“‘災星’說你呢!”
話音剛落,沐洛傾便輕笑出聲,那笑聲如清泉擊石,優(yōu)雅悅耳:“哦——原來姐姐是在說你自己是災星啊。”她故作恍然大悟狀,上下打量著沐妍歡:“既然如此,姐姐這個‘災星’還來我這兒做什么?莫非是特地來向我炫耀你這個‘災星’的名頭?”
四下里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咯咯”笑聲,那些跟著來的下人個個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不住抖動。
沐妍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中了語言圈套,頓時惱羞成怒,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猛地轉(zhuǎn)身對著那些偷笑的下人厲聲喝道:“笑什么笑!再笑一聲,本小姐就讓人把你們的舌頭統(tǒng)統(tǒng)割掉!”
院內(nèi)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下人都嚇得低下了頭,不敢再發(fā)出半點聲響。白蓮站在一旁,臉色也陰沉了下來。她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沐洛傾,心中驚疑不定——這個一向懦弱無能、任人拿捏的繼女,落水之后似乎哪里不一樣了。那雙特殊的眼眸中,不再是以往的怯懦和閃躲,而是沉淀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和…鋒芒。
白蓮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帕子,看來,這個丫頭是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