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夜忱指尖剛觸到接聽鍵,電話里傳來奶奶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熱絡:“夜忱啊,今天元旦呢,街上可熱鬧了?!?/p>
他嗯了一聲,剛要問有什么事,就聽見奶奶話鋒一轉:“櫟媱那孩子一個人在這兒,肯定悶得慌。你下午有空陪她去逛逛街,年輕人喜歡的那些小店多轉轉會,晚上再看場電影——我聽說最近有部愛情片評價不錯。”
賀夜忱捏著手機的指節(jié)微頓,窗外的陽光剛好落在文件上,暖得有點晃眼:“我……”
“我什么我?”奶奶在那頭輕輕敲了敲桌子,聲音里帶了點笑意,“工作哪有陪女朋友重要?。烤瓦@么定了,電影票我讓小李送過去,你倆看完電影再一起吃個飯,聽見沒?”
他能想象出奶奶此刻挑眉的模樣,無奈地松了松領帶:“知道了?!?/p>
掛了電話沒十分鐘,前臺就打來電話,說小李送來了個信封。賀夜忱拆開一看,兩張電影票躺在里面,場次是晚上七點半,座位挨著。
他拿著票站在落地窗前,樓下的街道上掛著紅燈籠,元旦的熱鬧氣順著玻璃滲進來。指尖摩挲著票根,忽然想起早上顧櫟媱低頭喝粥時,耳尖那點沒褪盡的紅。
下午五點,顧櫟媱剛收拾好調香臺,就看見賀夜忱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
“奶奶讓我給你的。”他把信封遞過去,語氣聽不出情緒,“說晚上有電影?!?/p>
她拆開一看,電影票滑落在手心,抬頭時眼里帶著點驚訝:“這……”
“奶奶的意思,不去不好交代?!辟R夜忱別開視線,望著窗外的暮色,“我六點來接你,或者在影院門口等你?”
顧櫟媱捏著票根的手指蜷了蜷,票面上的光影圖案在燈下泛著暖光:“我自己過去吧,六點五十在影院門口見?”
他點頭應下,“好?!?/p>
暮色漫過街角時,影院門口的霓虹剛好亮起。
顧櫟媱穿著件燕麥色針織開衫,配著卡其色闊腿褲,頸間搭著條格紋圍巾,站在路燈下時,衣角被晚風掀得輕輕晃。
賀夜忱從停車場走過來,黑色外套拉鏈拉到頂,手里捧著桶爆米花,另一只手拎著兩杯可樂,腳步在她面前頓?。骸暗群芫昧??”
“剛到?!彼舆^可樂,指尖碰到杯壁的涼意,和他指尖殘留的溫度擦過,兩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檢票口剛開,賀夜忱拎著東西走在前面,余光瞥見她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圍巾末端隨著腳步輕輕掃過他的手背。
進放映廳時,后排角落里兩個穿黑西裝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欠了欠身,其中一人迅速舉起手機,鏡頭對著他們相挨的背影按了快門,隨即把照片發(fā)給備注“老夫人”的號碼。
電影前半段笑聲不斷,顧櫟媱咬著爆米花,肩膀偶爾會隨著劇情抖一下,發(fā)梢掃過賀夜忱的胳膊,像羽毛輕輕蹭過。
他側頭時,能聞到她發(fā)間混著“冬吻”清冽氣息的香水味,比爆米花的甜香更讓人分心。
到后半段,屏幕上的主角紅著眼眶說“我等過你三次”時,顧櫟媱的啜泣聲低低傳過來。
賀夜忱從口袋里摸出包紙巾,剛想遞過去,卻見她正用手背偷偷抹眼睛,睫毛濕漉漉地顫著。
他把紙巾往她那邊推了推,包裝袋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顧櫟媱愣了下,接過時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像被燙到似的飛快抽回,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散場燈光亮起時,她還在低頭疊紙巾,賀夜忱拎起空了的爆米花桶,忽然說:“門口有家糖炒栗子,要吃嗎?”
她抬頭,眼里還帶著點紅,點了點頭。
街邊的栗子攤冒著白氣,老板稱好一袋遞過來,賀夜忱接過后,自然地剝了一顆遞到她面前。
顧櫟媱沒接,只是低頭咬了過去,牙齒碰到他指尖時,兩人都頓了頓。
晚風卷著栗子的甜香吹過,她含混地說:“有點燙?!?/p>
“嗯?!彼栈厥?,指尖還留著她唇瓣的溫度,低頭剝下一顆自己吃了,栗子的甜混著剛才沒說出口的心跳,在舌尖漫開。
“剛才電影里的雨,下得真急?!鳖櫃祴勌唢w一顆小石子,石子滾到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好像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被澆得透濕?!?/p>
賀夜忱嗯了一聲,視線落在她被風吹亂的圍巾上。格紋邊角垂在她胸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只不安分的小獸。他伸手想幫她理一理,手伸到一半又轉了方向,插進自己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冰涼的鑰匙串。
“其實最后男主回頭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被晚風吹得散了點,“我以為他要跑。”
顧櫟媱轉頭看他,路燈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平日里冷硬的輪廓好像柔和了些。“但他沒有?!?/p>
她接話時,呼出的白氣剛好和他的混在一起,在空氣中纏了瞬,又散了,“他只是站在雨里,說了句‘我在’?!?/p>
停車場的感應燈應聲亮起,照亮賀夜忱車的輪廓。
他拉開副駕駛車門時,顧櫟媱的圍巾被車門夾了下,她伸手去扯,賀夜忱也同時伸手,兩人的手在車門縫里撞了下,又像觸電似的分開。
“我來吧?!彼褔韽拈T縫里抽出來,指尖不經意勾到她的發(fā)絲,那縷頭發(fā)纏在他指節(jié)上,輕得像根絲線。
顧櫟媱坐進車里,還沒系安全帶,就見他彎腰過來。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直到他伸手從后座拿過一個暖手寶,塞進她手里。
暖手寶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來,剛好熨在掌心。
她低頭摩挲著暖手寶上繡的小雪花,忽然聽見他發(fā)動車子時,極輕地說了句:“剛才電影還挺好看。”
“確實挺好看的。”
顧櫟媱把暖手寶貼在臉頰上,熱度烘得她聲音都軟了些:“明天一早,我得回趟家陪爸媽過元旦。”
賀夜忱剛發(fā)動的車子頓了頓,倒車影像里的路燈晃了晃:“我跟你一起去。”
“好?!?/p>
賀夜忱把車穩(wěn)穩(wěn)停在餐廳專屬停車位,門童立刻上前拉開車門。
顧櫟媱剛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晃神——天花板上掛著水晶吊燈,暖黃的光透過玻璃幕墻漫出來,映得門前那排修剪整齊的冬青都泛著貴氣。
“奶奶訂的位置。”賀夜忱繞到她身邊,替她擋開迎面而來的晚風,“說這家菜很不錯,讓我們嘗嘗?!?/p>
服務生引著他們往里走,地毯厚得踩上去悄無聲息。
穹頂垂下的水晶燈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顧櫟媱的發(fā)梢上。
靠窗的位置視野極好,能看見街對面的鐘樓,指針剛過九點,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剛坐下,侍應生【服務員的意思】就送上溫水。
顧櫟媱正低頭看著餐牌,包里的手機忽然震動了兩下。
她指尖頓在“松露燴飯”幾個字上,側身從包里摸出手機,屏幕亮著,是閔璐琪發(fā)來的消息,末尾還綴著個擠眉弄眼的表情:【發(fā)展怎么樣了?】
顧櫟媱飛快地敲了幾個字:【在外面吃飯呢】,想了想又加了個捂臉的表情,才按了發(fā)送。
放下手機時,賀夜忱剛好抬眼望過來:“想好吃什么了?”
她把手機塞回包里,指尖還殘留著屏幕的微熱,搖了搖頭:“你點吧,我都可以。
賀夜忱沒再追問,抬手招來侍應生,報了兩個菜名。
聲音不高,卻帶著種篤定的熟稔,像是早就摸透了她的口味。
顧櫟媱看著他指尖在菜單邊緣輕輕點了下,忽然想起早上在廚房,他也是這樣,沒問她想吃什么,端上來的粥卻剛好是她喜歡的南瓜小米味。
餐前面包剛上桌,賀夜忱就拿起黃油刀,把那片烤得微焦的法棍切成小塊,推到她面前的白瓷盤里。黃油在溫熱的面包上慢慢化開,散出淡淡的奶香味。
“奶奶說這家的菌菇湯不錯。”他忽然開口,視線落在窗外的鐘樓,“去年她生日來這兒,喝了兩碗還嫌不夠?!?/p>
顧櫟媱咬了口面包,酥脆的外皮混著內里的柔軟,心里忽然有點暖。
她知道賀家的規(guī)矩多,可每次在他奶奶面前,總被護得像自家孩子。就像此刻,明明是他奶奶安排的飯局,偏要找個自然的由頭,怕她覺得拘謹。
湯端上來時,青瓷碗里浮著層奶白的沫,菌菇的鮮香混著松露的氣息漫開來。賀夜忱拿起湯匙,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才遞到她面前。
顧櫟媱伸手去接,“別給我投喂了,你也吃點。”指尖碰到湯匙的弧度,他的指腹也恰好覆在上面。
顧櫟媱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收緊,溫熱的湯滑入喉嚨時,忽然聽見他說:“我已經吩咐孟管家買了些補品和水果?!?/p>
她抬眼,正撞見他望過來的目光。水晶燈的光落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溫柔的星子?!安挥美玻野謰尵褪窍敫阏f說話?!?/p>
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這話太親昵,臉頰微微發(fā)燙,趕緊低頭喝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見面禮。”
“那你到時候可有點夸了。”
顧櫟媱的目光落在他握刀叉的手上,骨節(jié)在燈光下泛著淺淡的光澤,連手腕轉動時繃起的筋絡都透著股利落勁兒。
她指尖在桌布下悄悄蜷了蜷,忽然輕聲說:“把手伸過來?!?/p>
賀夜忱抬眼時,眼里帶著點疑問,卻還是依言放下刀叉,將右手平放在桌面上。
掌心朝上,虎口處有道極淺的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她的指尖輕輕落上去,像羽毛掃過似的,從指根滑到指尖?!澳愕氖帧鳖櫃祴劦穆曇舴诺酶?,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喟嘆,“長得真好看?!?/p>
賀夜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下,她的指尖溫溫的,像帶著點調香臺上的暖香,順著皮膚往骨縫里鉆。
“不過——”她忽然收了手,指尖點了點他的手腕,那里只有塊簡約的腕表,襯得腕骨愈發(fā)清晰,“這里太空了?!?/p>
話音剛落,她攤開左手,掌心里躺著根紅手繩。紅繩編得細密,尾端墜著個極小的銀質字母掛件,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編的?!彼鸭t繩往他面前遞了遞,睫毛垂著,遮住眼底的情緒,“你看……好看嗎?”
賀夜忱的視線落在那字母上,是他名字首字母的縮寫,還有兩個小鈴鐺掛件。
他沒說話,只是低低地笑了聲,氣音很輕,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
顧櫟媱立刻皺起眉,手往后縮了縮:“你笑什么?不好看是不是?這可是我熬了半宿編的,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委屈,“是情侶款的?!?/p>
他伸手按住她縮回去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針織衫滲進來。
“沒說不好看?!辟R夜忱拿起那根紅繩,指尖摩挲著細密的繩結,忽然抬眼望她,眼底盛著水晶燈的光,“我戴?!?/p>
他沒找她幫忙,自己用左手笨拙地往右手腕上系。紅繩繞了兩圈,那枚小字母剛好貼在腕骨上,襯得膚色愈發(fā)冷白。
“這樣就不空了。”他轉了轉手腕,紅繩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影。
“而且——”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還沒收回的左手上,那里也戴著根一模一樣的紅繩,“你的手藝只能給我編,還有你做的飯只能做給我吃?!?/p>
顧櫟媱指尖捻著腕上的紅繩,鈴鐺輕輕晃出細碎的響。
她抬眼時,眼里盛著點促狹的笑意:“這手藝不光能編繩,做飯也得練熟才行。閔閔說想吃我做的糖醋小排,回頭我得好好露一手?!?/p>
賀夜忱切牛排的手頓了半秒,刀叉在瓷盤上劃出輕響。他抬眼望過來,眉峰微挑:“給她做?”
“是啊,”顧櫟媱用叉子卷著意面,語氣聽著漫不經心,“她上次嘗了一口就念念不忘,說比外面館子做的還對味呢?!?/p>
他沒接話,只是拿起水杯抿了口,杯壁的涼意似乎沒壓下眼底那點漸濃的沉色。
過了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你的手藝,倒是慷慨?!?/p>
顧櫟媱憋著笑,假裝沒聽出他話里的酸意,反而湊近了些:“要不我明天多做一份?給你也帶點?”
賀夜忱放下水杯,聲音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繃:“不用。”
他拿起刀叉,切牛排的力道重了些,“我不愛吃甜口的?!?/p>
她望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忽然覺得這模樣比平時那副沉穩(wěn)模樣有趣多了,指尖在紅繩上輕輕一捻,鈴鐺又響了響,像在替她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