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辰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死死盯著林清婉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青色脈絡,抓住她手腕的指尖冰涼刺骨,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股熟悉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差點又害了她!因為他遇險失蹤,她憂懼過度,心疾復發(fā)!
“是不是?!說話!”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在低吼,眼底翻涌著毀天滅地的后怕與自責。
林清婉被他從未有過的駭人模樣嚇住了,手腕被攥得生疼,卻顧不上掙扎,連忙搖頭:“沒有……不是的,陛下,你聽我說……”
“傳太醫(yī)?。?!”蕭煜辰根本不聽她的解釋,猛地轉頭對外咆哮,聲音如同受傷的困獸,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顫抖。
他下意識地就想將她扯入懷中,手臂剛抬起,卻猛地僵在半空—— 他看到了自己滿身的血污、泥濘,聞到了那濃重的血腥氣和河水帶來的腥味。
他此刻的狼狽與骯臟,與眼前她蒼白卻依舊潔凈的容顏、柔軟的寢衣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朕……”
他喉嚨梗塞,手臂無力地垂下,甚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污穢沾染了她。
那雙猩紅的眼里,狂躁與后怕未退,又添上了深深的狼狽與一絲無措。
“姐姐…孤身上臟……”
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原地,想靠近卻又不敢,只能徒勞地攥緊滴著泥水的拳頭,身體因壓抑的情緒和傷勢而微微晃動著,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憐。
林清婉的心瞬間被揪得更疼。
她顧不上其他,主動上前一步,不顧他身上的血污,伸出手輕輕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臂,急切地看著他的眼睛:
“陛下!你聽我說!不是心疾!是……是……”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他那雙幾乎要被恐懼和狂躁吞噬的眼睛,鼓足勇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是喜脈!陛下,臣妾有喜了!快兩個月了!”
最后幾個字,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蕭煜辰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咆哮、所有的恐慌,瞬間凝固。他臉上的暴戾和驚懼僵在那里,像是被打碎的琉璃面具,一點點剝落,露出底下完全的、徹徹底底的空白和茫然。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從她急切的臉龐,一點點下移,最終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那目光直勾勾的,沒有任何焦距,仿佛無法理解“喜脈”這兩個字的含義。
“……什么?”他極其干澀地、幾乎無聲地擠出兩個字。
“臣妾有身孕了,陛下?!?/p>
林清婉放緩了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傷處和臟污,輕輕拉住他一只相對干凈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我們的孩子。太醫(yī)說,只是近日擔憂過度,胎氣略有波動,好好靜養(yǎng)便無礙的?!?/p>
掌心下是柔軟的溫熱,隔著薄薄的寢衣,似乎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與他血脈相連的生命力。
蕭煜辰的手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抖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低頭的姿勢,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和她的小腹,呼吸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
然后,林清婉清晰地看到,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猩紅的眼眶中跌落,砸在她拉著他的手背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這個弒父殺兄、踏著尸山血海登上皇位、從萬丈懸崖跌落都未曾哼一聲的男人,此刻竟像個迷路的孩子般,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喉嚨里發(fā)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聲。
他猛地抬起頭,淚水縱橫的臉上一片狼藉,混合著血污和泥水,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近乎惶恐的震驚和一種無法形容的、脆弱至極的狂喜。
“清清……你……你說的是真的?”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在她小腹上摩挲,仿佛觸碰的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驚擾了什么。
“真的,千真萬確?!绷智逋竦难蹨I也再次決堤,用力點頭,“陛下,你要當父皇了?!?/p>
“父皇……”蕭煜辰喃喃地重復著這兩個字,仿佛第一次認識它們。
他情緒激動,下意識地想擁抱她,手臂抬起,卻又一次僵住,看著自己污穢不堪的身體,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克制。
他最終只是將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閉上限,滾燙的淚水不斷滑落,混合著血水,滴落在兩人之間。
“對不起……清清……對不起……”他啞聲呢喃,“朕差點……差點就……”
他說不下去,只是用額頭更緊地貼著她,傳遞著無聲的顫抖與后怕。
“都過去了,陛下回來了,我們都好好的。”林清婉柔聲安慰他,抬起手,用干凈的袖口輕輕替他擦拭臉上的淚和污漬,動作溫柔。
蕭煜辰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從巨大的情緒波動中緩過神來。
他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眉頭又皺了起來:“瘦了這么多,定是沒好好用膳安歇?!?/p>
他猛地想起什么,像是被蟄了一下般迅速退開兩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焦急,“你別動!孤身上太臟,有血腥氣,對你和孩子不好!”
他立刻朝著殿外再次吼道:“來人!備熱水!快!”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急切的清醒。
直到這時,被陛下那聲咆哮嚇破膽的太醫(yī)正和宮人們才敢連滾爬爬地趕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在殿外等候宣召。
蕭煜辰卻看也不看他們,只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清婉,仿佛一眼都舍不得錯開,卻又強忍著不靠近。
他對云岫厲聲道:“先伺候皇后回榻上歇著!蓋好被子!地上涼!”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緊繃的、臟污的守護神,直到看著林清婉被妥帖地安置回床上, 用錦被裹嚴實了,才猛地轉身,對著太醫(yī)正和宮人,瞬間恢復了帝王的冷厲與威嚴:“太醫(yī)進來請脈!其他人,準備沐浴更衣!”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滿身的狼狽,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厭棄,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偏殿沐浴更衣的方向,留下一個急切而決絕的背影。
林清婉靠在榻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酸軟成一片。
他即使在如此失控狼狽的情形下,第一反應仍舊是怕傷到她和孩子。
很快,偏殿傳來隱約的水聲。太醫(yī)正小心翼翼地上前為林清婉請脈,再三確認龍?zhí)o恙。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蕭煜辰便已迅速沐浴完畢,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玄色寢衣,頭發(fā)還濕漉漉地滴著水,身上帶著皂角和清水的氣息,混合著一絲無法徹底掩蓋的金瘡藥味。
他幾乎是沖回內殿的,幾步便跨到床前。
此刻,他才終于不再顧忌,小心翼翼地上榻,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將她連人帶被擁入懷中。
他仔細避開她的腹部,將臉埋在她馨香的頸窩,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發(fā)出一聲滿足而疲憊至極的嘆息。
“清清……”他低喚,聲音帶著沐浴后的濕潤和一絲沙啞的疲憊,“孤回來了?!?/p>
這一次,他的擁抱干凈而溫暖,帶著劫后余生的沉重與失而復得的珍重。
林清婉依偎在他懷里,感受著他沉穩(wěn)的心跳和真實的體溫,一直懸著的心終于徹底落下。
疲憊如潮水般涌上,她在他令人安心的懷抱里,沉沉睡去。
感受到懷中人兒均勻的呼吸,蕭煜辰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那里仿佛有著不可思議的暖流,緩緩注入他冰冷殘破的胸膛。
他收緊了手臂,將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牢牢圈禁在懷。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雨過天晴,晨曦微露。
風暴尚未完全平息,暗處的敵人仍未清除,但他的世界,已經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