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這一覺睡得極沉,卻也極不安穩(wěn)。
夢中光怪陸離,時而是蕭煜辰渾身是血跌落深淵的場景,時而是父親冷漠譏誚的面容,最后卻又化作他歸來時那雙猩紅落淚的眼。
她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做噩夢了?”低沉沙啞的聲音立刻在耳邊響起,帶著未散的疲憊,卻異常清晰。
她轉(zhuǎn)過頭,撞入蕭煜辰深邃的眸子里。
他已換了干凈的寢衣,墨發(fā)半干,隨意披散,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然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翻涌著更多難以言喻的、厚重的東西。
他就側(cè)躺在她身邊,一手支頤,另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被子上,顯然一直未曾深眠,守著她。
“陛下……”林清婉下意識地想去碰他的傷處,又怕弄疼他,手懸在半空。
“無礙?!彼阶∷氖滞?,輕輕按回被中,指尖溫熱,帶著安撫的力量,“太醫(yī)來看過,都處理好了。皮肉傷,養(yǎng)幾日便好?!?/p>
他語氣平淡,仿佛那猙獰可怖的傷口真的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仿佛有磁石般吸引著他的視線,眸中的銳利漸漸被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所取代。
“你感覺如何?可還有哪里不適?惡心嗎?想不想吃些什么?”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與他平日殺伐決斷的模樣判若兩人。
林清婉心中暖融,輕輕搖頭:“臣妾沒事。陛下才該好好歇息……”
“朕睡不著。”蕭煜辰打斷她,聲音低沉下去,“一閉眼,便是你獨自在宮中被那些宵小驚擾的模樣……”
他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旋即又被壓下去,化為更深的歉疚,“是朕疏忽,讓你受怕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邊關之亂與此次伏擊,絕非偶然。朕離宮這幾日,朝中宮內(nèi),怕是已有不少魑魅魍魎露出了尾巴?!?/p>
林清婉的心提了起來:“陛下可知是誰?”
蕭煜辰冷笑一聲,眸中寒光凜冽:“總脫不開那幾位‘好皇叔’和他們背后的人。朕當年登基,清理得不夠徹底,留了些禍患?!?/p>
他看向她,眼神變得無比鄭重,“清清,朕需盡快肅清這些隱患。在此期間,鳳儀宮會如鐵桶一般,但你自身也需萬分謹慎。任何人,任何東西,入口前必須讓云岫和太醫(yī)正仔細查驗,明白嗎?”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這些叮囑刻進她骨子里。
林清婉從未見過他如此肅穆的模樣,深知局勢嚴峻,立刻點頭:“臣妾明白,定會小心?!?/p>
“好?!笔掛铣剿剖撬闪丝跉猓讣廨p輕撫過她的臉頰,“別怕,一切有朕。你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安心養(yǎng)胎,給朕生一個健康的小公主或小太子?!闭f到孩子,他的語氣不自覺又柔和下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
他低下頭,隔著錦被,將耳朵輕輕貼在她小腹上, 動作小心得近乎虔誠。
聽了片刻,他抬起頭,眉頭微蹙,帶著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失望:“怎的什么動靜都無?”
林清婉被他這孩子氣的舉動逗得想笑,心尖卻軟得一塌糊涂,柔聲解釋:“陛下,才兩個月呢,還早得很?!?/p>
蕭煜辰恍然,耳根微微泛紅,似是有些窘迫,卻強自鎮(zhèn)定地“嗯”了一聲,重新躺好,將她連人帶被攬入懷中。
這一次,他的動作極其輕柔,手臂虛虛環(huán)著,生怕壓到她一分一毫。
兩人一時無話。 殿內(nèi)只聞彼此清淺的呼吸聲。經(jīng)歷過大起大落,此刻的寧靜顯得格外珍貴。
林清婉偎在他懷里, 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有力心跳,連日來的驚懼惶惑漸漸被撫平。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聲問出了心中的擔憂:“陛下身上的傷……真的不要緊嗎?臣妾看著很是兇險……”
蕭煜辰沉默了一下,將她摟得更緊些,下巴蹭著她的發(fā)頂:“是有些麻煩。有一箭擦著心脈而過,若再偏半分,朕怕是真回不來了?!?/p>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跌落懸崖時,撞傷了臟腑,需好生調(diào)養(yǎng)一段時日?!?/p>
林清婉聽得心驚肉跳,眼淚又忍不住涌了上來。
“別哭,”他吻了吻她的眼角,“朕命硬,死不了。為了你和孩子,朕也會好好活著。”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狠厲,“況且,那些想要朕命的人,朕還沒親手收拾干凈,怎舍得死?”
正說著,殿外傳來極輕微的叩門聲, followed by 云岫壓低的聲音:“陛下,娘娘,藥煎好了?!?/p>
“進來?!笔掛铣匠谅暤?。
云岫端著兩碗漆黑的湯藥進來,一股濃重的苦澀藥味瞬間在殿內(nèi)彌漫開來。一碗是林清婉的安胎藥,另一碗顯然是蕭煜辰的傷藥。
蕭煜辰率先端起自己那碗,眉頭都未皺一下,仰頭一飲而盡,仿佛喝的不是苦藥而是清水。
喝完,他將空碗遞給云岫,目光便落在林清婉那碗藥上。
林清婉看著那碗濃黑的藥汁,胃里下意識地泛起一陣惡心,孕期反應涌了上來,小臉皺成一團。
“給朕?!笔掛铣缴焓纸舆^藥碗,試了試溫度,然后用小銀勺舀起一勺,仔細吹了吹,遞到她唇邊,“乖,慢慢喝。”
他動作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一般。
林清婉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就著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將那苦澀的藥汁咽了下去。
每喝一口,蕭煜辰的眉頭就似乎舒展一分。
喂完藥,他立刻從旁邊小幾上拈起一顆蜜漬梅子,塞進她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間沖淡了苦澀,也沖淡了林清婉心頭的酸澀。
她含著梅子,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和眼底的青黑,輕聲道:“陛下也快歇息吧,傷得這樣重,不能再勞神了?!?/p>
“嗯,睡吧?!笔掛铣教嫠春帽唤?,自己卻并未立刻躺下,而是依舊靠著引枕,目光沉靜地望向虛空,顯然仍在思慮方才未盡之事。
林清婉知他心思重,不再打擾,只是悄悄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
蕭煜辰反手將她的柔荑包裹在掌心,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殿內(nèi)燭火柔和,藥香苦澀卻安寧。
兩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一個漸漸沉入夢鄉(xiāng),一個徹夜警醒,守護著這失而復得的珍寶和即將到來的希望。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但深宮之中的暗潮,卻剛剛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