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寢殿內(nèi)只余一盞守夜的長明燈,散發(fā)著昏黃微弱的光。
身旁的蕭煜辰因傷勢和疲憊已然沉睡,呼吸沉穩(wěn),只是眉宇間依舊習慣性地微蹙著,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林清婉卻毫無睡意。
白日里云岫的發(fā)現(xiàn)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為她精心營造的、看似安穩(wěn)的屏障。
永壽宮……太后……那些看似恭敬順從的面孔下,究竟隱藏著多少想要將她和她腹中孩兒吞噬的惡意?
她輕輕翻了個身,面向蕭煜辰。月光透過窗欞,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
睡著了的他,褪去了醒時的冷厲與鋒芒,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柔和,只是那緊抿的薄唇和微蹙的眉頭,依舊透著揮之不去的沉重與戒備。
她的指尖懸空,虛虛描摹著他的輪廓,心中酸澀與愛憐交織。
他總將她護得密不透風,獨自承擔著外間所有的風雨血腥。
可她不是泥塑的娃娃,經(jīng)不起事。
尤其是在知曉了他那不堪的過往后,她更明白,他看似堅不可摧的盔甲之下,藏著怎樣一顆敏感易傷、缺乏安全的心。
她不能再一味地躲在他的羽翼之下,只做那個需要他時刻呵護、甚至因他而牽動舊疾的累贅。她必須做點什么。
第二日,蕭煜辰醒來時,發(fā)現(xiàn)林清婉已不在榻上。
他心頭猛地一緊,幾乎是立刻就要起身,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
“陛下!”林清婉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帶著一絲急切。
她快步走進內(nèi)室,手中端著一只白玉盅,見他臉色發(fā)白,忙將玉盅放在一旁小幾上,上前扶他,“您別亂動,傷口才結(jié)痂不久?!?/p>
蕭煜辰抓住她的手腕,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掃過,見她氣色尚可,衣著整齊,才松了口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你去哪兒了?不是讓你多歇著?”
“臣妾睡醒了,見陛下還睡著,便去小廚房看了看陛下今日的藥膳?!?/p>
林清婉柔聲解釋,扶著他重新靠好,端過那白玉盅,“陛下嘗嘗?臣妾看著他們燉的,用的是太醫(yī)正說的最溫和補氣的方子?!?/p>
盅里是清澈見底的雞湯,撇盡了浮油,只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和幾片參須,香氣卻異常醇厚。
蕭煜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自她入宮,何曾做過這些?他接過玉盅,嘗了一口,溫度正好,味道也恰到好處。
“如何?”林清婉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還有……一種不同于往日的、細微的光彩。
“尚可?!笔掛铣綁合滦闹械漠悩?,淡淡評價道,卻將一盅湯喝得見了底。
他放下玉盅,目光重新鎖住她,“日后這些事,不必親力親為。自有宮人去做?!?/p>
“臣妾知道?!绷智逋翊瓜卵劢?,接過空盅,聲音溫順,“只是……臣妾也想為陛下做點什么。整日閑著,反而容易胡思亂想?!?/p>
蕭煜辰凝視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的真意。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
“清清,你有任何心事,都要告訴朕。不許瞞著朕,更不許擅自行動,明白嗎?”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林清婉心跳漏了一拍,幾乎要在他這樣的注視下敗下陣來,將昨日的發(fā)現(xiàn)和盤托出。
但她很快穩(wěn)住心神,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微微撅起唇,帶上了一絲撒嬌的意味:
“臣妾能有什么心事?不過是孕期無聊,想找些事情打發(fā)時間罷了。陛下若是不喜,臣妾不做便是?!?/p>
她這般情態(tài),成功地讓蕭煜辰眼底的審視消散了些許。
他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緩和下來:
“朕不是不喜。只是怕你累著。”
他頓了頓,又道,“若真覺得悶,朕讓內(nèi)務(wù)府再送些新進的首衣料子來給你挑選,或是讓教坊司排些新舞……”
又是這些。
林清婉心中微澀,卻依舊笑著應(yīng)下:“謝陛下?!?/p>
待蕭煜辰被內(nèi)侍伺候著起身,前往暖閣處理政務(wù)后,林清婉臉上的笑意才緩緩褪去。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宮墻切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目光漸漸變得沉靜而堅定。
她喚來云岫。
“昨日之事,陳烈那邊可有消息?”
云岫低聲道:“陳侍衛(wèi)來回話了,那小太監(jiān)是內(nèi)務(wù)府新?lián)軄碡撠熗ピ簽叩?,底細看似干凈,但查到他有個表哥在永壽宮當差。那個與他接觸的宮女,是太后身邊一個管茶水的,近日確實曾托人從宮外帶過東西,具體是什么,還未查清?!?/p>
林清婉心中冷笑。果然與永壽宮脫不了干系。
“讓陳烈繼續(xù)暗中盯著,尤其是那個宮女和小太監(jiān)接觸過的人,一有異動,立刻來報。記住,絕不能被任何人察覺。”
“是,娘娘。”
“另外,”林清婉沉吟片刻,“你去太醫(yī)正那兒,以本宮近日睡眠不安為由,多要幾味安神助眠的藥材。要尋常些的,不會引人注意的。”
云岫有些疑惑,但仍應(yīng)下:“奴婢明白?!?/p>
林清婉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秋海棠上,聲音輕卻冷:
“有些東西,她們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覺悟?!?/p>
只是,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陛下傷勢未愈,前朝未穩(wěn),她必須忍耐,必須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最好的時機。
接下來的日子,林清婉表面依舊順從柔婉,每日看書、選衣料、聽曲,仿佛完全沉浸在被帝王嬌寵的幸福之中。
暗地里,她卻通過云岫和陳烈,如同織網(wǎng)一般,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宮中的風吹草動,尤其是永壽宮方向的動靜。
她甚至借著翻閱舊年宮務(wù)檔案的機會,開始悄悄了解宮中各位管事嬤嬤、女官的背景和關(guān)系。
她做得極其隱秘,連蕭煜辰都未曾察覺。
他只是覺得他的清清似乎比以往更黏人了些,有時他在批閱奏折,她會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似在發(fā)呆或打盹,但當他偶爾看去時,卻能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同于往日的沉靜光芒。
這日晚間,蕭煜辰傷口換藥時,林清婉堅持要親自來。
她動作生澀卻異常仔細,清洗、上藥、包扎,一絲不茍。
微涼的指尖偶爾劃過他灼熱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
蕭煜辰靠在引枕上,垂眸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燈光下,她長睫低垂,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一股奇異的熱流在他心口涌動,不同于情欲,更像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慰藉。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忙碌的手腕。
林清婉抬起頭,眼中帶著詢問:“陛下?臣妾弄疼您了?”
蕭煜辰搖了搖頭,目光深沉地望進她眼里:“清清,你近日……似乎有些不同?!?/p>
林清婉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澀與疑惑:
“不同?臣妾還是臣妾啊?;蛟S是……快要當娘親了,覺得自己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孩子氣了吧。”
她順勢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未受傷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
蕭煜辰沉默了片刻,大手撫上她的長發(fā),輕輕嘆了口氣:
“朕寧愿你永遠孩子氣些。”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憐惜。
林清婉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這座深宮,早已將她逼得無法再只做那個單純怯懦的林清婉。
為了守護她所珍視的一切,她必須學會成長,必須長出尖牙利爪,即使……這會讓他感到意外,甚至擔憂。
夜更深了。
兩人相擁而眠,各懷心事。
窗外的秋蟲唧唧鳴叫,預示著山雨欲來的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