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內(nèi)的低氣壓,即便隔著重重宮墻,似乎也隱隱傳到了鳳儀宮。
林清婉坐在窗邊,手中的書卷久久未曾翻動一頁。
她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心中那陣不安如同藤蔓,越纏越緊。
蕭煜辰這一去,便是整整兩個時辰。
回來時,已是華燈初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朝會時的玄黑龍袍,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花,眉眼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然而,在踏入內(nèi)殿,目光觸及到迎上來的林清婉時,那冰封般的表情瞬間融化,盡管依舊難掩疲憊,卻硬是擠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怎么還等著?不是讓你先歇著?”他快步上前,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帶著責(zé)備,更多的是心疼。
他仔細端詳她的臉色,“今日感覺如何?可有哪里不適?”
“臣妾很好?!绷智逋駬u頭,目光落在他眉宇間的倦色和尚未完全斂去的厲色上,“陛下……可是邊關(guān)又出了事?”
蕭煜辰扶著她坐下,沉吟片刻,并未隱瞞:“西域幾個小國受了挑唆,聯(lián)合起來在邊境蠢蠢欲動,上了國書,言辭頗多不敬?!?/p>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清婉卻聽出了其下的暗流洶涌。
若非事態(tài)嚴(yán)重,何至于讓他神色如此凝重。
“那陛下……”她的心提了起來。
“無妨?!笔掛铣酱驍嗨?,大手覆上她高聳的腹部,感受著里面小生命的活力,語氣斬釘截鐵,“跳梁小丑,還不值得朕親自出征。朕已調(diào)兵遣將,自有將領(lǐng)前去平定?!?/p>
他看著她擔(dān)憂的眼眸,放緩了聲音,“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便是安心待產(chǎn)。任何事,都沒有你們母子要緊。”
話雖如此,林清婉卻敏銳地察覺到,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極力壓制的殺意與焦躁。
邊患突起,朝中剛經(jīng)過一番清洗,只怕人心未定,此時若有絲毫差池……
她不再多問,只是反手握住他的大手,輕輕按在自己肚子上,柔聲道:
“寶寶今日動得厲害,許是知道父皇回來了,在跟父皇打招呼呢。”
掌下傳來有力的胎動,一下下,仿佛敲在蕭煜辰的心尖上。
他冷硬的神色徹底柔和下來,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她肚皮上,仔細聽著里面的動靜,唇角不自覺地?fù)P起。
“這孩子,倒是活潑?!彼托?,語氣里帶著滿滿的驕傲和期待,“定是個健壯的皇子?!?/p>
“若是公主呢?”林清婉笑問。
“公主朕也疼?!笔掛铣教痤^,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只要是清清給朕生的,朕都視若珍寶?!?/p>
兩人相視一笑,暫時將外間的風(fēng)雪阻隔在外。
然而,這溫馨的時刻并未持續(xù)太久。
林清婉忽然蹙起了秀眉,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發(fā)出一聲極輕的抽氣。
“怎么了?!”蕭煜辰瞬間緊張起來,扶住她的手臂,“可是要生了?”
“不是……”林清婉緩了口氣,搖頭道,“只是……突然抽痛了一下,許是孩子踢得厲害了?!彼f著,臉色卻微微白了些。
蕭煜辰不敢大意,立刻揚聲喚人:“傳太醫(yī)!”
太醫(yī)正匆匆趕來,仔細請脈后,神色卻有些遲疑:“陛下,娘娘脈象……胎氣似乎略有浮動,像是受了些許驚擾,但并無大礙,容臣開一副安神的方子……”
“驚擾?”蕭煜辰眸光驟寒,“皇后今日一直待在宮中,何來驚擾?”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掃過殿內(nèi)伺候的宮人,眾人皆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fā)抖。
林清婉心中卻是猛地一沉。
驚擾……是了,方才聽到邊關(guān)消息時,她那陣強烈的心悸和不安……難道……
她連忙拉住蕭煜辰的衣袖,輕聲道:“陛下,不關(guān)他們的事。許是……許是臣妾自己聽了邊關(guān)的消息,一時憂心所致。”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
蕭煜辰眉頭緊鎖,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真假。
最終,他揮退了太醫(yī)和宮人,將她緊緊摟入懷中,聲音沉啞:
“是朕不好,不該拿這些事煩你。放心,天塌下來有朕頂著,你只需顧好自己和孩兒,嗯?”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清婉靠在他胸前,輕輕點頭,心中那絲疑慮卻并未消散。
真的是因為憂心國事嗎?還是……
她不敢深想。
當(dāng)夜,蕭煜辰守著她睡下后,獨自一人在外殿坐了許久。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墻壁上,顯得孤冷而莫測。
他指間捏著一枚剛剛由暗衛(wèi)呈上的、極其微小的香囊殘片。
這是在那個“意外”落井的小太監(jiān)住處暗格深處搜出的,已被井水泡得變形,卻仍能分辨出里面殘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奇異香料味道——并非朱欒,卻是另一種性極寒、微量長期沾染亦能損及女子胞宮的陰毒之物。
而這香囊的縫制手法,與永壽宮流出的某些繡品,有著微妙的相似之處。
證據(jù)依舊薄弱,無法一舉定罪。
但,足夠了。
蕭煜辰緩緩收攏手指,將那殘片緊緊攥入掌心,指尖幾乎掐進肉里。
眼底深處,是翻涌的、足以凍結(jié)血液的殺意。
他的目光投向內(nèi)室方向,隔著屏風(fēng),仿佛能看到那個安然熟睡的身影。
任何人都不能傷害她。
任何人。
風(fēng)雪拍打著窗欞,嗚咽作響,仿佛預(yù)示著這個冬天,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