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離開后,會客室里只剩下林薇一個人。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沉香的冷冽氣息,和那份剛剛簽下的、重如千鈞的協(xié)議帶來的無形壓迫感。
她癱坐在沙發(fā)上,眼淚已經(jīng)流干,只剩下一種精疲力盡的麻木和空洞。
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她仿佛親手將自己推入了未知的深淵,前路是福是禍,是生是死,都已由不得自己。
但奇怪的是,那股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恐慌和無助,反而漸漸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后的平靜,甚至是一絲冰冷的決絕。
既然別無選擇,那就走下去。
為了霍景深,也為了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撐著發(fā)軟的身體站起來。
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隔離服,她推開會客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氣氛依舊凝重,但似乎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感。
秦浩看到她出來,立刻迎了上來,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詢問。
林薇沒有說話,只是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后目光便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ICU大門。
現(xiàn)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霍老承諾的“不計代價”的救援。
等待一個渺茫的奇跡。
時間仿佛再次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然而,這一次的等待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不到半小時。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不同于醫(yī)護人員,更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過去。
只見一支大約七八人的隊伍,正快速走來。
他們統(tǒng)一穿著剪裁合體、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藍色制服,提著數(shù)個看起來就異常沉重精密的高級醫(yī)療設(shè)備箱。男女都有,膚色各異,看起來像是來自不同國家,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冷峻、專注、高效到極致的專業(yè)表情。
他們的步伐很快,卻悄無聲息,眼神銳利地掃過環(huán)境,沒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直接走向ICU門口。
為首的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金發(fā)碧眼、氣質(zhì)冷冽如手術(shù)刀的白人女性。她甚至沒有看門口的醫(yī)生和護士長一眼,只是拿出一個特殊的電子憑證,在門禁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聲輕響,ICU那扇通常需要內(nèi)部授權(quán)才能打開的門,竟然直接被開啟了!
“你們是……”本院的主治醫(yī)生驚訝地想要上前詢問。
那位金發(fā)女人這才停下腳步,語速極快,口音純正卻冰冷,沒有任何寒暄:“艾琳娜·羅斯博士,受霍老先生委托,接管霍景深先生接下來的全部救治工作。這是授權(quán)文件。請立刻提供病人全部原始數(shù)據(jù)和當前用藥清單,無關(guān)人員請退后,不要干擾救治?!?/p>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仿佛她才是這里的主宰。
本院醫(yī)生看著對方遞過來的、蓋著霍氏最高級別印章和幾位國際醫(yī)學泰斗電子簽名的授權(quán)書,瞬間啞口無言,只能配合地讓開道路。
這支神秘的醫(yī)療團隊如同精密儀器般迅速涌入ICU,門再次關(guān)上。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氣場強大的“空降部隊”震住了。
秦浩湊到林薇身邊,壓低聲音,難掩震驚:“羅斯博士……她是全球心外和器官移植領(lǐng)域的頂尖權(quán)威,據(jù)說預約她的手術(shù)已經(jīng)排到三年后了,而且極其難請……霍老竟然把她和她的整個團隊都弄來了……”
林薇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那扇再次閉合的門,手心攥滿了冷汗。
霍老的動作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
這支團隊的到來,仿佛給幾乎被判了死刑的局面,強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但也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霍家所掌握的資源和能量,究竟有多么恐怖。而自己簽下的那份協(xié)議,背后的代價,恐怕也遠非她所能想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ICU內(nèi)外仿佛變成了兩個世界。
外面的人焦灼等待。
里面的人在與死神進行著一場悄無聲息卻激烈無比的爭奪戰(zhàn)。
偶爾有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團隊成員出來,快速取走外面準備好的特定藥品或血漿,又或者下達一些極其專業(yè)的指令,語速飛快,內(nèi)容晦澀,讓本院的醫(yī)護人員都聽得云里霧里,只能全力配合。
他們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極致的專業(yè)和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仿佛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垂危的生命,而只是一個亟待攻克的技術(shù)難題。
這種冰冷的效率,反而讓人更加緊張。
林薇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不敢放松一刻。
期間,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加密號碼發(fā)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開始了。】
沒有署名。
但林薇知道,這大概率是那個神秘的黑衣男人發(fā)來的。
是提醒?還是警告?
她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那股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感覺再次襲來。
“別信任何人……”
霍景深的警告再次回蕩。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刪除了信息,將手機緊緊攥在手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從白天到黃昏。
ICU的門終于再次打開。
出來的依舊是那位羅斯博士。
她摘掉口罩,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屬于頂尖專家完成高難度挑戰(zhàn)后的銳利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屏住了呼吸。
林薇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羅斯博士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林薇臉上,似乎霍老特意交代過什么。
她的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但說出的內(nèi)容卻讓所有人幾乎停滯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
“生命體征暫時穩(wěn)定住了?!?/p>
“心臟驟停風險降低至15%以下?!?/p>
“急性腎衰竭得到初步控制,無需立即透析,但后續(xù)仍需觀察?!?/p>
“接下來72小時是關(guān)鍵觀察期。如果他能熬過這72小時,就算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急性期?!?/p>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救贖的圣光,驅(qū)散著死亡的陰影!
“太好了?。 鼻睾坪蛶孜辉先滩蛔〖拥氐秃舫雎?,差點喜極而泣。
林薇只覺得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急忙扶住墻壁,巨大的慶幸和虛脫感席卷而來,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穩(wěn)住了……暫時穩(wěn)住了……
他挺過來了……他真的挺過來了??!
然而,羅斯博士接下來的話,又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剛剛?cè)计鸬南矏偂?/p>
“但是,”她語氣一轉(zhuǎn),變得極其嚴肅,“他的心臟功能遭受了永久性損傷,心肌細胞大量壞死,EF值(射血分數(shù))極低,遠低于正常水平。這意味著,即便康復,他的心臟也無法再支撐他進行任何高強度活動或承受巨大壓力,生活質(zhì)量將大打折扣,并且隨時有再次心衰的風險?!?/p>
“想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唯一的長期方案,只有……”
她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換心?!?/p>
換心?!
林薇剛剛落回實處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揪起!
“目前已經(jīng)啟動全球心臟供體緊急匹配程序,但合適的供體可遇不可求,需要時間和運氣?!?/p>
羅斯博士說完,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轉(zhuǎn)身帶著團隊離開,似乎他們的任務已經(jīng)階段性完成。
走廊里再次陷入一片復雜的沉寂。
有慶幸,有后怕,更有對未來的深深憂慮。
換心……那意味著另一場更大、更未知的手術(shù)和風險。
林薇靠在墻上,緩緩閉上眼,感受著那種從地獄邊緣被拉回一半的虛脫和沉重。
至少……他暫時活下來了。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睜開眼,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無論未來有多少艱難,她都會陪著他走下去。
她走到ICU門口,透過小小的玻璃窗,看著里面那個依舊被各種儀器包圍、但生命體征已經(jīng)平穩(wěn)下來的男人。
默默地在心里說:
“霍景深,你聽到了嗎?”
“第一步,我們贏了?!?/p>
“好好睡吧,我會守著你,直到你醒來。”
她沒有注意到,走廊拐角的陰影里,一個穿著護工服、低著頭的男人,正悄無聲息地收起手機,屏幕上是剛剛發(fā)送成功的四個字——
【目標未死?!?/p>
然后,身影一閃,消失在了樓梯間。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