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的喧囂裹挾著潮濕的悶熱,撲面而來。胖子擠在接機的人群最前面,腆著肚子,脖子伸得老長,活像只成了精的北京填鴨。黑瞎子從那通道里晃出來,墨鏡遮了半張臉,嘴角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沒變,一身風塵仆仆也壓不住那股子混不吝的氣場。
“哎喲喂!可把你給盼回來了!”胖子撲上去,結結實實一個熊抱,捶得黑瞎子后背咚咚響,“資本主義的洋墨水沒把你灌趴下吧?哥們兒幾個還以為你讓哪個洋妞兒扣下當壓寨先生了呢!”
黑瞎子被他捶得咳嗽兩聲,笑罵:“滾蛋!胖爺你這嗓門兒,機場地勤沒給您單獨開條跑道真是屈才了?!彼а郏覀儙讉€一一打招呼,“小花爺,天真,啞巴張?”目光落到張起靈身上時,略微停頓,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回去的車上,胖子那張嘴就沒停過,從國際形勢一路嘮到潘家園最近假貨泛濫,最后話題一拐,精準地戳向黑瞎子:“我說黑爺,這趟出去,就沒發(fā)展點啥業(yè)余愛好?比如,找個知冷知熱的伴兒?你這歲數(shù),可不興再單著了,回頭誰給你推輪椅?。?
黑瞎子靠在座椅上,墨鏡對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嗤笑一聲:“死胖子,你這心操得都快趕上皇城根下的護城河了,寬且深。伴兒沒有,槍子兒倒是吃了不少,要不你給報銷報銷?”
“嘖,跟你說正經(jīng)的!”胖子一拍大腿,“要不胖爺我給你介紹一個?保準兒入得了你老的法眼!”
黑瞎子懶洋洋地哼了聲,不置可否。
胖子來勁了,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下江南!哥們兒帶你去見個人!江南老字號回春堂的老板,人送外號‘小柳爺’,那可是個妙人兒!模樣嘛……嘖,這么說吧,頭回見他的都恨不得自戳雙目懷疑自己前半輩子白活了,委婉得跟那江南的雨似的,抓心撓肺的舒服!就是……咳,黑白兩道的事兒,得經(jīng)他點頭。配你黑瞎子,正合適!”
黑瞎子像是起了點興趣,嘴角彎了彎:“喲,聽著像是個地頭蛇?”
“什么地頭蛇!”胖子瞪眼,“那是水龍王!關鍵是那脾氣,哎呦喂,溫溫柔柔的,說話跟唱歌似的,保證您這糙漢子見了,骨頭縫里都發(fā)酥?!?/p>
我聽著好笑,插了句:“胖子,你這口氣怎么跟人牙子似的?”
“去去去,天真你懂個屁,這叫牽紅線積陰德!”胖子啐我一口,又湊近黑瞎子,“怎么樣黑爺?給個面子,哥們兒車票都看好了!”
黑瞎子低笑,不答應也沒拒絕。
江南水鄉(xiāng),空氣里都擰得出水汽?;卮禾玫拈T面古樸安靜,一股子草藥清苦味漫出來,嗅著讓人心神一定
進門時,柜臺后站著個人,正低頭稱藥。一身月白杭綢衫子,襯得脖頸修長,墨色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子松松挽著,幾縷發(fā)絲垂在頰邊。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
我當時就愣了下。胖子確實沒夸張,這人長得極好,不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明艷,而是水墨畫里走出來的柔潤,眉眼清淡,唇色很淺,嘴角那點小痣在他抬眸的瞬間,像是點睛之筆,一下子讓整張臉活色生香。他看人的眼神很靜,像一汪深潭,但又不冷,反而透著股溫和的關切。
胖子擠上前,嘿嘿一笑:“小柳爺,忙著呢?”
他放下小秤,微微一笑,笑意很淺,卻瞬間沖淡了周遭的藥苦氣:“胖爺,解老板,還有這幾位朋友,稀客。里邊請?!甭曇舨桓?,帶著點江南口音的軟糯,確實好聽
他目光在我們幾個身上輕輕掠過,落到黑瞎子身上時,極細微地停頓了一瞬,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隨即又自然地垂下眼,引我們去后院茶室。我注意到他耳廓似乎有點泛紅。
茶室雅致,他煮水泡茶,動作行云流水。胖子那張破嘴嘚啵嘚啵說個不停,他大多安靜聽著,偶爾頷首微笑,應答得體,不卑不亢。黑瞎子難得話少,墨鏡遮著眼,也看不出情緒,只嘴角那點慣有的笑意掛著,偶爾附和胖子兩句
我總覺得那柳老板雖然看著溫溫和和,但偶爾抬眼時,目光里有些極深的東西,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純粹。
臨走時,胖子擠眉弄眼地暗示,柳云笙只是溫溫和和地笑著,送了每人一小包清熱祛濕的藥茶,并沒說別的。
晚上小花做東,在新月飯店擺了一桌。酒過三巡,胖子又開始拿黑瞎子和柳云笙打趣。
“哎,小花爺,今兒小柳爺偷偷塞你手里那錦囊,裝的什么好東西?是不是給咱們黑爺?shù)亩ㄇ樾盼锇??快拿出來瞧瞧!?/p>
解雨臣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從懷里掏出個做工精細的錦囊,確實不是下午給我們的那種普通藥包。他眼里帶著點玩味,看向黑瞎子:“柳老板原話是,‘此物請轉交黑爺。睡前置于枕畔,有安神之效。江南地濕,若得空,可來飲杯清茶,嘗嘗新下的枇杷?!f完這些,他像是臊得不行,把東西塞給我就轉身回內堂了,都沒敢多看我們一眼?!?/p>
我撓撓頭:“枇杷?這季節(jié)枇杷快過時了吧?而且藥茶喝了就行,放枕頭邊干嘛?”
我話音剛落,就感覺旁邊的小哥默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說呢,分明就是在笑我,我不由的正了正身子瞪了回去,悶油瓶竟彎了彎嘴角率先移開了視線,氣的我抓起水杯就想猛喝一大口,還沒送入嘴邊,便被一只手抽走了,再入手時是一杯冒著熱氣的溫茶。
胖子“噗”一聲笑出來,拍著大腿:“哎喲我的天真誒!你可真是……人家小柳爺那是跟你玩婉約呢!這藥包是喝的么?是讓黑爺聞著味兒睡不著覺,整晚想著他這個人!請你吃枇杷?枇杷在咱們這兒是果子,在人家江南話里,那跟說‘小郎君生的好看,我心里歡喜你’差不多意思!我的媽呀,這彎彎繞繞的,酸得胖爺我牙疼!小花爺,他當時是不是臉都紅透了?”
解雨臣抿口酒,點頭:“耳根子都紅了,塞東西的時候指尖都是燙的。江南的人,心思都像這梅雨天,潮乎乎黏答答,不痛快。”
黑瞎子捏著那個錦囊,在指尖轉了轉,沒說話,嘴角那點笑倒是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