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距離楚阿姨到訪還有半小時。江陷站在家門口掏鑰匙時,腦子里閃過幾個模糊的印象——楚阿姨是個優(yōu)雅的女人,據(jù)說年輕時參加過選美比賽,后來嫁了人安心當(dāng)全職太太。他對她沒什么反感,但對她那兩個幾乎沒怎么見過的孩子,就完全沒概念了。
鑰匙一轉(zhuǎn),門開了。
江陷家是個溫馨的小公寓,面積不大但布局精巧??蛷d連著開放式廚房,米白色的沙發(fā)旁擺著幾盆綠植,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墻上掛著幾幅吳女士的藝術(shù)大作——抽象得讓人看不懂,但江陷從沒拆穿過老媽的自詡天才畫家身份。
他嘴上總愛刺江先生兩句,但心里清楚,自己吃喝不愁、能學(xué)各種亂七八糟的興趣班,甚至老媽那些心血來潮的“藝術(shù)裝修”,全仰仗這位“日理萬江”的老爸江。
客房不算大,但該有的都有。
里面并不算太臟,江陷拖了地,換了新被褥,檢查了空氣過濾器,勉強算收拾妥當(dāng)。
做完這些早已餓得饑腸轆轆,他忍著餓意洗漱一番,看時間楚阿姨也該到了。
嘆了口氣,任命地滾進廚房。
總不能讓人家來了點外賣吃。
雖然楚阿姨可能不會介意,但要是真這么干,那位好忙好忙的江先生恐怕會立刻飛回來思想教育。
廚房里很快響起切菜聲和油鍋的滋滋聲。
江陷動作不算生疏,畢竟常年自己解決溫飽,晚上吃得簡單些,但也不能過于無味,煮了一鍋米飯,做了蔥爆大蝦、粉絲蛤蜊湯、西紅柿炒雞蛋和魚香肉絲。
味道不敢保證,香味兒也就那樣 ,至少看起來色彩漂亮有模有樣。
剛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門鈴就響了。
——剛好掐著時間,楚阿姨到了。
門一開,江陷眼前便是一道優(yōu)雅的身影。
楚阿姨記憶中一樣的溫柔漂亮,穿著淺藍色長裙,外搭一件半透明的黑色薄紗披肩,頸間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鏈襯得她膚白如雪。
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保養(yǎng)得極好,手里還拎著幾盒包裝精致的伴手禮。
“小陷,好久不見啦!”,她笑容溫婉,聲音柔和。
江陷連忙把人迎進屋,端茶倒水,客套幾句后,順口問道:“阿姨,您吃過飯了嗎?我剛做了幾道菜,不嫌棄的話一起吃點?”
楚阿姨眼睛一亮,看著桌上的菜笑道:“哎呀,小陷這么能干?聞著就香。正好我們還沒吃,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邊吃邊聊。
楚阿姨很會找話題,并不像尋常長輩一樣說學(xué)業(yè)提未來,只笑著說:“上次見你媽媽,她還在迷油畫,最近又改玩陶藝了,朋友圈天天發(fā)她的‘大作’?!彼至钠鹱罱吹碾娨晞『筒寤ㄕn。
話題都很輕松,再加上楚阿姨是個很健談的人,讓江陷不至于接不上話。
直到——
“來,小陷,最后一只蝦給你?!背⒁虅倞A起蝦,筷子還沒遞過來,第三雙筷子卻以更快的速度、更理直氣壯的姿態(tài),直接截胡。
“紀擎!”,楚阿姨溫聲呵斥,“有點禮貌?!?/p>
江陷這才注意到餐桌另一端的人。
——紀擎。
他穿著一身黑衛(wèi)衣,略長的劉海半遮住眼睛,整個人透著一股陰郁的懶散。薄唇上沾了點油光,低頭吃飯的樣子像是餓了三天的流浪狗,毫不客氣,從禁言的時候就沒怎么有存在感。
“哎呀,光顧著聊天,都忘了介紹?!保⒁搪詭敢獾匦π?,“這是我兒子,紀擎他爸這些年一直帶著他到處跑,以前我來都沒帶他,這次是因為轉(zhuǎn)學(xué)的事,才讓他露個臉?!?/p>
她轉(zhuǎn)頭對紀擎道:“這孩子,怎么這么靦腆?叫哥哥。”
紀擎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那一瞬間,江陷對上了一雙眼睛。
漆黑的瞳孔從凌亂劉海的縫隙間瞥過來,沒什么情緒,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深潭,疏離又直接,短暫地定格在他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好奇,沒有友善,甚至沒有明顯的不耐,只是一種純粹的、近乎審視的平靜,卻莫名讓江陷覺得像被什么冷而銳的東西輕輕劃了一下。
隨即,那眼簾又垂了下去,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只是錯覺。
紀擎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注意力重新放回碗里的飯菜,好像那比眼前多出來的哥哥重要得多。
空氣里有什么東西微微繃緊,又悄無聲息地松弛下來,留下一點難以言喻的、生澀的空白。
江陷:“……”
這聲哥哥,他可一點沒聽出該有的意思。
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江陷看著紀擎埋頭扒飯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人像只護食的狗子,連頭都不愿意抬一下,就只顧著吃了。
他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放到紀擎碗里,語氣輕松地說:“看來路上餓壞了?多吃點。
紀擎的動作頓了一下,依舊沒抬頭,只是默默把菜扒進嘴里。
楚阿姨見狀溫柔一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一餓就顧不上說話?!彼p輕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寵溺,“不過小陷這么體貼,倒顯得我這個當(dāng)媽的粗心了?!?/p>
話題很快被帶到了其他事情上。
楚阿姨說起路上遇到的趣事,偶爾還有江先生尷尬,但又不至于讓人難堪紅溫的黑歷史,接著又夸了幾句江陷的廚藝。
紀擎始終安靜地吃著飯,只有在母親提到他時才會微微皺眉,但始終一言不發(fā)。
江陷一邊應(yīng)和著楚阿姨的話,一邊忍不住用余光打量這個接下來的短期房客兄弟。
紀擎吃飯的樣子很專注,連一粒米飯都不放過,但動作卻不粗魯,反而透著種奇怪的優(yōu)雅,其實這些飯菜的味道頂多家常一般,并不至于好吃到那種地步。
黑色的衛(wèi)衣襯得他膚色越發(fā)蒼白,在暖黃的燈光下像幅靜止的剪影。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活絡(luò)起來,紀擎吃飽喝足后絲毫沒有自覺的往沙發(fā)上一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