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整,生物鐘準點將江陷從并不算沉的睡眠中拽醒。
不是鬧鐘,而是一縷若有若無、卻極其勾人食欲的香氣,絲絲縷縷地從門縫里鉆進來。
是粥的暖香,混著一點煎蛋的焦脆氣味。
不用問,肯定是楚阿姨。
他昨晚睡的江先生的床,床墊偏硬,枕頭也帶著不屬于自己的高度和氣息——那是吳女士某次心血來潮買的昂貴男士香水,據(jù)她說極有格調,味道清冽又沉穩(wěn),但江陷只覺得陌生,擾得他半宿沒睡踏實。
他揉著有些發(fā)酸的脖頸起身,馬馬虎虎地洗漱。
廚房里傳來輕微的、有條不紊的叮當聲,是瓷器和鍋鏟碰撞的動靜,并不吵鬧,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定感。
推開房門,香氣更濃郁了。
楚阿姨系著圍裙,正將煎得恰到好處的火腿蛋從平底鍋滑進白瓷盤里。餐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晶瑩粘稠的皮蛋瘦肉粥、切得整齊的火腿三明治和一碟顏色鮮亮的蔬菜沙拉。
“阿姨,早?!苯萋曇暨€帶著剛醒的沙啞,“您起這么早?這些……太麻煩您了?!?/p>
楚阿姨聞聲回頭,臉上是溫暖的笑意,不見絲毫勉強:“早啊小陷。我習慣了,年紀大了覺少,躺著也是躺著,找點事情做反而舒服?!彼Z氣自然,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將煎鍋沖洗干凈,“正好也試試你家廚房的灶火,用著挺順手。快去坐著,馬上就好?!?/p>
江陷點點頭,沒再多說客套話。
他剛拉開椅子,原本屬于他的臥室房門也開了。
紀擎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衛(wèi)衣,頭發(fā)似乎比昨晚更亂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透著一股沒睡醒的蔫兒氣,神色泱泱的。
他看也沒看餐桌這邊,徑直走到冰箱前,打開,拿出一盒冰牛奶,擰開蓋子就要對著喝。
“阿擎?!?,楚阿姨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倒杯子里,慢慢喝。早上空腹喝冰的對胃不好?!?/p>
紀擎動作頓住,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打擾了的不耐,但并沒有更激烈的反應。
他沉默地放下牛奶盒,找出玻璃杯,倒了小半杯,然后才仰頭喝了一大口,整個過程依舊沉默,但算不上抗拒或甩臉色,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懶得多言的順從。
楚阿姨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對江陷道:“這孩子,從小習慣就不好,說了多少次也改不過來?!?/p>
江陷看著紀擎沉默的側影,沒接話。
他覺得這大概不全是習慣問題,可能只是單純地——不在乎。
話說……直接喝冰箱里的冷牛奶,或是把冷牛奶倒進杯子里喝,不都是冷牛奶……這有什么差?
早飯過后,江陷幫忙收拾了碗筷。
楚阿姨本想阻攔,但見他動作利落,也就笑著道了謝,沒再過多客套。
回到自己房間——紀擎大概是去買東西了,還沒回來。
江陷瞥了一眼書桌上那本幾乎嶄新的《數(shù)學奧林匹克小叢書·組合卷》。
上次買來就扔那兒吃灰了,反正現(xiàn)在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隨便翻翻。
他隨手翻開一頁,一道組合極值問題跳入眼簾:
設S是平面上的一個有限點集,其中任意三點不共線。
對于S的一個劃分(S?, S?),定義其權重為跨越劃分的兩部分點的最小距離。求所有可能劃分中權重的最大值。
典型的組合極值構造題,需要精巧的思維和嚴密的論證。
江陷來了點興趣,抽出草稿紙,開始勾勒點集分布的可能形態(tài)。
他嘗試了幾種常規(guī)的構造思路:凸包分割、重心劃分、甚至用上了Delaunay三角剖分的概念,但得到的下界總是不夠緊,證明上也存在漏洞。
他卡在了如何確保無論點集如何分布,總能找到一個劃分使其跨越距離足夠大,并且這個下界是無法被超越的。
他沉浸其中,指尖無意識地轉著筆,眉心微蹙,完全忽略了時間。
突然——
“嗡——?。?!”
一陣尖銳刺耳的電鉆聲毫無預兆地炸響,仿佛就在耳邊轟鳴,瞬間撕裂了房間里的靜謐思考!
江陷被驚得筆尖一頓,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煩躁感瞬間涌了上來。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火氣,走到窗邊向外看去。
果然是隔壁那棟空置已久的房子。
幾個裝修工人正忙碌著,電鉆聲、敲打聲不絕于耳。他這才恍然想起,楚阿姨一家就是因為裝修才暫住過來的。
這噪音顯然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停的。
他郁悶地關緊窗戶,但隔音效果一般,沉悶的噪音依舊頑固地鉆進來,持續(xù)不斷地干擾著他的神經(jīng)。
他在房間里踱了兩步,最終還是決定先去倒杯水,暫時遠離這題和這噪音。
幾分鐘后,他端著水杯回來,目光下意識地落回書桌。
下一秒,他愣住了。
草稿紙上,在他剛才劃出的那道痕跡旁邊,多出了一行行陌生的演算筆記。
字跡銳利,筆畫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棱角,顯得很有力度,但整體排版卻有些大小不一,甚至略微歪斜,透著一股不拘小節(jié)或者說……不耐煩的潦草。
而正是這些字跡,清晰地寫下了一個他未曾想到的巧妙構造方法:
【構造】取點集S的凸包,設其頂點按順序為v?, v?, ..., v???紤]凸包內部點,利用其與凸包頂點的相對位置關系進行歸類,并巧妙利用Ham-Sandwich定理的離散近似思想,將點集分為兩類,使得無論點集如何分布,總能保證...
后續(xù)跟隨著簡潔的證明步驟,邏輯清晰直指核心,恰好彌補了他之前思路的漏洞,并且得到了一個更優(yōu)的下界估計。
電鉆聲還在嗡嗡作響。
江陷卻仿佛聽不到了。
他盯著那頁紙,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杯壁。
誰進來過?
答案幾乎瞬間浮現(xiàn)在腦海——除了那個悄無聲息、存在感極低、此刻正暫住在他房間里的紀擎,不會有別人。
他什么時候進來的?看了多久?又為什么……要解這道題?
江陷盯著那力透紙背卻又略顯凌亂的字跡,心底那點因被打斷而升起的煩躁悄然褪去,轉而泛起一絲微妙的興味。
這道組合極值題,出自IMO級別的訓練題庫,難度絕非普通高中生能輕易觸碰。
其難點不僅在于幾何直觀,更在于需要融匯組合數(shù)學的精巧思維和高級幾何定理的靈活運用,考驗的是解題者的天賦和深厚的訓練功底。
他自己在這方面不算頂尖,需要費些心神才能啃下。
但紀擎這解法,思路清晰刁鉆,構造巧妙,證明步驟雖簡略卻直擊要害,明顯是對這類題型極為熟稔,信手拈來。
想不到,這看起來陰郁沉悶、拒人千里之外的紀狗子,還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你在嘟囔什么?”
一道略顯低啞、帶著剛睡醒不久慵懶感的聲音突然自身后極近的地方響起。
江陷驚得肩頭微微一顫,猛地回頭。
紀擎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背后,依舊穿著那身黑衛(wèi)衣,頭發(fā)亂翹,眼神半耷拉著,沒什么精神的樣子,像只還沒完全清醒的狗子。
他站得有些近,江陷甚至能隱約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和自己房間里一樣的洗衣液味道。
這家伙走路都沒聲的嗎?
“……沒什么,”江陷按捺下瞬間加快的心跳,語氣盡量恢復平淡,他指了指草稿紙,“看你解的題。寫得……挺好的?!?/p>
這話倒不是假話。
拋開那有點慘不忍睹的字跡不談,解題思路本身確實漂亮。
或許是因為那道題的緣故,江陷難得對他生出了點探究的興趣,也愿意多說兩句。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紀擎,難得主動問了句:“你也搞競賽?”
紀擎的視線掃過草稿紙,又落回江陷臉上,那雙總是半掩在劉海下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些,漆黑的瞳孔里沒什么波瀾。
他只是極輕地哼了一聲,像是鼻腔里發(fā)出的氣音,含義不明。
然后,他繞過江陷,徑直走到書桌另一邊,拿起那本被江陷隨手扔在一旁的《數(shù)學奧林匹克小叢書·組合卷》,隨手翻了兩頁,又意興闌珊地扔了回去。
“隨便看看?!彼_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聽不出情緒。
說完,他沒再看江陷,也沒再看那道題,毫不客氣的坐在江陷床上。
江陷看著紀擎那副愛搭不理、甚至有點逐客意味的態(tài)度,心里那點剛冒頭的興趣瞬間冷卻了大半。
他本來也不是什么熱絡的人,更沒興趣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既然對方明確表示不想交流,那他也沒必要杵在這兒礙眼。
他沒什么表情地開始收拾攤在書桌上的《數(shù)學奧林匹克小叢書》和寫滿演算的草稿紙,連同筆袋一起拿在手里。
視線掃過那張被紀擎寫了解答的紙時,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但還是將其整齊地夾回了書里。
這房間現(xiàn)在名義上是紀擎在住,書桌也就那么大,兩個人擠著確實尷尬。
與其在這兒互相別扭,不如換個地方。
他拿著東西,一言不發(fā)地從紀擎身邊走過,徑直出了房門,腳步?jīng)]有半點猶豫。
“嘖,”紀擎看著江陷干脆利落離開的背影,極輕地咂了下舌,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心里莫名有點說不清的煩躁。
他寫完那個解答后,心里確實有點異樣的波動。
看到難題的手癢,以及一種隱約的、想要切磋一下的沖動,是那種遇到同類時下意識的反應。
他以為江陷能懂。
可話到嘴邊,不知道為什么就變成了那樣。
他甚至能回想起媽媽平時溫柔得體、讓人如沐春風的交流方式,但那些技巧到了他這里,就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看得見,卻模仿不來,硬要學只怕顯得怪異和尷尬。
沉默了片刻,他有些懊喪地抓了抓頭發(fā),最終還是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后略顯笨拙地在搜索引擎里輸入:
「怎么和陌生人交流數(shù)學問題」
「如何自然地向別人請教題目」
「怎么表達想討論問題的意思不顯得突兀」
網(wǎng)頁上彈出各種社交技巧和話術建議,他看著那些“微笑傾聽”、“尋找共同興趣”、“真誠贊美”的字眼,眉頭越皺越緊,感覺比解剛才那道數(shù)學題還要難上百倍。
這都什么跟什么……
紀擎煩躁地刪掉了搜索記錄,把手機扔到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外。走廊里安安靜靜,早已沒了江陷的身影。
與此同時,江陷已經(jīng)回到了江先生的房間。
他把書和筆袋在靠窗的書桌上攤開,房間隔音效果好得多,隔壁的電鉆聲也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重新翻開那本書,目光落在紀擎的解答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雖然對方態(tài)度冷淡得可以,但這題……解得確實漂亮。
他拿起筆,開始沿著紀擎的思路重新演算和深化,試圖完全吃透這種構造方法的精髓。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紙頁上,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跡照得清晰:一種力透紙背卻略顯凌亂,另一種清晰冷靜而工整。
江陷將心頭那點因紀擎而起的小波瀾壓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書本上。老班雖說這次聯(lián)賽側重他擅長的領域,但多接觸些其他類型的難題總沒壞處,能拓寬思路。
他很快翻到另一節(jié),目光鎖定一道數(shù)論函數(shù)方程的問題,題目不長,但條件抽象,將函數(shù)值、自變量以及整除關系巧妙耦合,需要極強的代數(shù)變形和數(shù)論直覺。
江陷指尖點著題目,迅速進入狀態(tài)。
他嘗試代入一些簡單函數(shù)如線性函數(shù)、常數(shù)函數(shù),發(fā)現(xiàn)要么不滿足條件,要么只能得到平凡解,這需要更一般的分析方法,或許需要考察函數(shù)在質數(shù)或冪次上的性質,進而推導出某種結構。
他沉浸其中,在草稿紙上寫下一連串推導,試圖將整除關系轉化為等式或不等式約束,眉頭微蹙,完全沉浸在邏輯的博弈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