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北京的時候,尚青云覺得自己的腳底板還有點飄。
二零一二年四月的北京,風還挺硬,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喇得人生疼。
從航站樓坐地鐵五號線直達,一小時十七分鐘后,尚青云拎著個比她半個人還大的運動包,站在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門口,有點發(fā)懵。
這就是北京了,這就是國家隊了。
她縮了縮脖子,剛剪的齊耳短發(fā)根本護不住后脖頸,涼颼颼的風直往衣服里鉆。來之前她一狠心,把留了好幾年的長發(fā)給剪了,圖個訓練方便清爽。
大概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她抬手摸了摸刺棱棱的發(fā)梢,心里那點悔意就跟北京的柳絮似的,悄沒聲兒地飄起來,撓得人心癢癢又煩躁。
觸景生情,她想起家里那只叫阿花的肥嘟嘟的藍金漸層。上次帶它去絕育,獸醫(yī)順便把它的毛給剃了個清爽,說是方便手術(shù)。完事兒后阿花躺在手術(shù)的桌子上愣了半天,然后扭過頭,用一種摻雜著震驚、屈辱、難以置信和一點點哲學思考的眼神盯著她,整整盯了一個下午,連最愛的貓罐頭都沒能讓它挪窩。
尚青云當時還不厚道地笑了好久。
現(xiàn)在,她摸著自個兒這頭短毛,突然就感同身受了。
阿花,姐現(xiàn)在有點懂你了。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哎!那小姑娘!對,就你!站門口當門神呢?進來啊!”門口值班室的大爺嗓門洪亮,帶著點兒地道的京腔,把她從人貓共情的悲涼中拽了出來。
尚青云一個激靈,趕緊拎著大包小包往里挪。包太沉,勒得她手指頭生疼。
“我來報到,乒乓球隊的?!彼曇粲悬c發(fā)緊,帶著點怯意。
“知道知道,一看這包就知道。往里走,辦公樓二樓,找周主任?!贝鬆敁]揮手,又補了一句,“精神點兒!多大歲數(shù)啊就跟霜打了似的!”
尚青云努力挺了挺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兒,可惜巨大的背包壓得她有點佝僂,努力效果甚微。
省隊教練送她來的時候,在車上絮絮叨叨了一路。
“青云啊,到了那兒別怵!你就想,球臺不就還是那個球臺,球不就還是那個球?跟你打武漢市比賽、打全省比賽都沒么兩樣!”
“你可是咱這兒拼殺出來的苗子,友誼杯女子第一是你吧?省級單打團體雙料第一也是你吧?怕啥?”
“就是去見識見識,感受感受氛圍!莫怕,平常心,???”
教練說得輕松,可尚青云知道不一樣。光是走進這大院,空氣里的味道好像都不一樣了,帶著一種緊繃繃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競爭感,吸一口都讓人心跳加速。
她吭哧吭哧爬上二樓,找到門上掛著“乒乓球管理中心”牌子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
“進。”里面?zhèn)鱽硪粋€中年男人的聲音,沉穩(wěn),有點兒啞,像是常年說話多了的那種。
尚青云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陳設(shè)簡單,一張辦公桌,幾個文件柜,沙發(fā)上堆著些資料。一個看著四十多歲、面相踏實穩(wěn)重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眉頭微微蹙著,看起來有點嚴肅。這應(yīng)該就是周建國教練了。
“周指導好,我是尚青云,從湖北隊來的,今天來報到?!彼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些。
周建國從文件里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攥緊的手上,眉頭舒展了些:“哦,尚青云。知道知道,李隼之前提過。手續(xù)都帶了吧?”
“帶了帶了。”尚青云趕緊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疊材料,雙手遞過去。
周建國接過來,粗略地翻了翻,點點頭:“行,先放這兒吧。住宿安排好了沒?”
“安排好了,剛才在一樓宿管那兒拿了鑰匙?!?/p>
“嗯。”周建國把材料放下,身體往后靠了靠,“來了就安心訓練。二隊競爭也激烈,好好打,打出成績來?!?/p>
他說話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咱們這兒,一切靠成績說話。你底子不錯,但還得磨。先把基礎(chǔ)打牢,適應(yīng)國家隊的節(jié)奏和強度?!?/p>
尚青云認真聽著,點頭像小雞啄米:“我知道,周主任,我會努力的?!?/p>
“嗯,”周建國似乎對她的態(tài)度還算滿意,語氣緩和了些,“先跟著二隊練,李指(李隼)現(xiàn)在主要帶一隊,但他時不時也會下來看看。等你什么時候打上一隊了,”
他頓了頓,看著尚青云,“到時候,爭取讓他來帶你。”
李隼!那個帶出過王楠、張怡寧的李隼! 尚青云心里咚地一跳,一股熱流猛地竄上來,沖得她耳朵尖都有點發(fā)熱。
她用力點頭,話都說得有點磕巴:“哎!謝謝周指導!我……我一定好好打!”
周建國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擺擺手:“路還長著呢。去吧,先把東西放宿舍,下午就去場地熟悉熟悉,別耽誤訓練?!?/p>
“是!”尚青云應(yīng)道,心里那點離家的彷徨和對短發(fā)的怨念,暫時被一股新的期待和干勁壓了下去。
她轉(zhuǎn)身離開辦公室,走廊另一側(cè)就是球館,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場地里燈火通明,幾張球臺同時開練,擊球聲、鞋底摩擦聲、偶爾的喊叫聲隱約傳來,密集得像下雨。
其中一張球臺邊上,圍的人稍微多了點兒,正在看球臺兩邊的人練球。其中一個身影看起來格外……結(jié)實,動作迅猛,像頭小豹子,每一板球都砸得臺子砰砰響。
許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也許只是巧合。那個剛剛結(jié)束一板爆沖、正微彎著腰喘氣擦汗的男孩,毫無預(yù)兆地,忽然回過頭,精準地朝辦公室門口這邊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男生皮膚很白,臉上汗涔涔的,劉海都濕成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額前,與她對視時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習慣性地、朝著她的方向很淺地笑了一下,露出一點點白色的牙齒,隨即又轉(zhuǎn)回頭,拿起球拍,繼續(xù)投入到下一輪的練習中。
尚青云被這個變故嚇了一跳,像做壞事被逮住一樣,瞬間有點慌,倉促地朝他也擠出一個笑,然后拽緊背包帶,飛快地轉(zhuǎn)回身逃離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