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的指尖觸到那冰冷的刀柄,以及其下更冰冷的一線絹布。
血書。
這兩個字在他腦中炸開,轟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一瞬。十五年的宦海沉浮,早已將他的心腸淬煉得堅逾寒鐵,此刻卻裂開一道細縫,涌出昔年刑場外的暴雨、牢獄里的血腥氣,還有將軍府杏花樹下,少女遞過這柄新鑄短刃時,眼底清澈的光。
“裴小郎君,爹爹說你是文曲星下凡,將來定有大出息。這個給你防身!”
那時他是寄人籬下的寒門學子,她是將門明珠。那柄刃,是他貧瘠歲月里唯一帶著溫度的饋贈。
后來,沈家傾覆,他在泥濘雨夜里接過這柄染血的斷刃,接過那個垂死少年托付的家仇與……她。
“裴衍……活下去……替我……看著她……”
他看著眼前的沈胭。十五載敵國風霜,磨去了她所有的嬌憨,只余下這身破舊宮裝也掩不住的冷銳與孤絕。她不再是需要他遙遙遠視、小心守護的明珠,她成了執(zhí)刃者,攜著亡父的血書,在這紫宸殿上,將他逼至懸崖。
掌心舊疤灼痛如新割。
殿內(nèi)靜得可怕,所有呼吸都屏住了,無數(shù)道目光釘在他背上,探究、驚疑、恐懼?;实垡性谟?,看似慵懶,眼底卻是一片深沉的審視。
裴衍的手指收攏,徹底握緊了那柄斷刃,連同其下那線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血書。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冰冷的鐵柄攥入骨血之中。
他面上卻看不出分毫波瀾,只微微側(cè)身,向著御座方向,聲音沉靜如古井,壓下了所有剛剛冒頭的竊竊私語:“陛下。”
這一聲,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沈姑娘方才受驚,”他語調(diào)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其所攜舊物,關(guān)乎一樁臣早年經(jīng)辦未結(jié)之案。臣請旨,容臣細詢,以免驚擾圣駕,亦全朝廷體面。”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將一場即將爆發(fā)的驚天風暴,輕描淡寫地歸為“一樁舊案”,一次“細詢”。
皇帝的目光在裴衍面無表情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沈胭那雙沉靜得駭人的眸子,終于懶懶一擺手:“準。首輔便帶沈姑娘去偏殿問話吧。今日盛宴,莫讓瑣事擾了眾卿雅興?!?/p>
“謝陛下?!迸嵫芄硪欢Y。
他轉(zhuǎn)身,看向沈胭,目光深不見底:“沈姑娘,請?!?/p>
沈胭微微頷首,并無多言,坦然跟在他身后。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死寂的大殿,兩旁朱紫公卿紛紛避讓,目光復雜地注視著這對詭異的組合——權(quán)傾朝野的首輔,和剛剛歸來的罪臣孤女。
偏殿門合攏,隔絕了外間所有探究的視線。
熏香淡淡,此處布置雅致,卻更顯空曠寂靜。
裴衍背對殿門,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轉(zhuǎn)身,只是垂眸看著手中那柄斷刃,指腹摩挲過那粗糙的斷口,以及暗藏血書的縫隙。
良久,他低沉開口,聲音里淬著冰冷的壓抑:“十五年敵國為質(zhì),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沈胭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聞言,極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蒼涼。
“螻蟻尚且貪生,”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刮骨般的寒意,“無非是,茍延殘喘。”
裴衍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如鷹隼,牢牢鎖住她:“這血書,你從何得來?”
“父親麾下忠烈,以命換命,藏于我的貼身衣物之中。北羯王庭十五年,我每一日都在等,”她抬眼,直直迎上他的審視,眸中似有幽火燃燒,“等一個歸來的時機,等一個……能將它交予之人?!?/p>
“為何是現(xiàn)在?為何是這般方式?”裴衍的聲音更沉,“你可知,方才若有一字之差,你我此刻已是階下囚!”
“首輔大人怕了?”沈胭反問,語調(diào)微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十五年,足夠許多人許多事面目全非。我總要知道,當年接過這柄斷刃的人,骨頭可還硬著?血,可還熱著?”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壓低了聲音,字字卻如刀鋒:“還是說,首輔大人已安于這紫宸殿上的潑天富貴,忘了刑部大牢外的雨夜,忘了……我沈家滿門的血?”
裴衍下頜線驟然繃緊。
他猛地抬手,卻不是對她,而是將那只緊握斷刃的手攤開在她眼前。掌心被刀柄棱角硌出深紅的印記,與那道舊疤重疊。
“沈胭,”他喚她的名字,聲音里透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平靜,“你看清楚?!?/p>
“這十五年,我踩著刀尖上來,每一級臺階都浸著算計和風險。沈家的血從未冷過,它日夜灼燒著我,提醒我為何要站在這個位置!”
他手腕一翻,指尖精準地挑出那線單薄卻重逾千鈞的血書絹布。染血的字跡模糊卻猙獰,撲面而來的絕望與忠烈氣息幾乎令人窒息。
“我要的不是一場玉石俱焚的魯莽指控!”他盯著她,眼底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駭人波濤,“我要的是能將當年所有魑魅魍魎連根拔起、永世不得超生的鐵證!你這血書,是其中之一,但遠遠不夠!”
“你今日這般不管不顧,可知打草驚蛇之后,我們要面對的是什么?”
沈胭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眼中的厲色和掌中血書帶來的沖擊,讓她冰冷的心口終于裂開一絲縫隙,涌出酸澀的暖流與更深的痛楚。
她看著他掌心那道疤,聲音低了下來,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我知道險。但我別無他法。北羯他們可能已經(jīng)察覺我知道了什么。我必須回來,必須盡快找到你。這血書,”她目光落在那絹布上,“父親以血泣訴,當年構(gòu)陷沈家的,不止朝中之人,更與北羯王庭內(nèi)部……”
她的話戛然而止。
裴衍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一步逼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與北羯王庭內(nèi)部什么?”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錯辨的急迫與凜冽。
殿外,似乎傳來極輕微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裴衍猛地收聲,眼中厲色一閃,幾乎是本能地,將斷刃與血書瞬間納入袖中。
幾乎在同一刻,偏殿的門被輕輕叩響。
內(nèi)侍監(jiān)尖細的聲音隔著門傳來:“首輔大人,陛下口諭,問您案情問詢得如何了?宴席將散,陛下關(guān)切沈姑娘安置之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