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聲音正是她的二娘。林意歡手在身下一摸,摸到了柔軟光滑的褥子上,便一翻身坐了起來,恰在此時,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二娘托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色喜服進來放在妝臺的桌子上,滿面笑容地對她道:“快起來梳洗,接親的人都要來了,你看看你,披頭散發(fā),成什么樣子!”
言語雖有責(zé)怪之意,但因是笑著說出來的,便不由得讓人覺得她和藹可親,林意歡還從來沒見過二娘這樣,除了那次要她嫁給孫家那位能做她爹的老爺對她說話有些細(xì)聲細(xì)氣的,其余時候大多都是橫眉豎眼酸刻至極,哦不,自從知道她成了魔見識過她發(fā)狂之后,現(xiàn)在大多時候又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怕得要命??傊?,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后,她的這位二娘都很少這樣和藹可親地與她說話,如今卻這樣,她心里不免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正自疑慮,又聽見院中踏踏的腳步聲響起,那人一邊走,一邊催促道:“翠翠,你還沒叫歡兒起來么?接親的人都在外面等著了,快叫歡兒起來梳洗了,婚嫁是大事,誤了吉時可不好?!?/p>
林意歡的這位二娘名叫翠翠,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大約是家里窮沒人識得字,所以她也沒有名字。二娘是逃荒逃到婁城來的,彼時林長安的結(jié)發(fā)妻子、林意歡的生身母親已經(jīng)去世兩年了。她來到婁城時,已經(jīng)奄奄一息,林長安看見她的時候,她就躲在林府門前的一只石獅子后面,雙目緊閉,大熱的天連知了都熱得直叫,她卻緊緊蜷縮著身體,瑟瑟發(fā)抖。林長安將她帶了回去,找了郎中給她瞧病,五天五夜親自在她身邊照料。后來,她的病好了,林長安給她取了個名字,就叫翠翠。
其實有時候想想,一開始的時候,林意歡覺得二娘對她還是挺好的,不然林長安也不會娶她。只是到了一年后,林長安失了蹤跡,生死不明,她的這位二娘才變得越發(fā)貪婪,對她也越來越不好,久而久之,她最多記住的便是二娘對她非打即罵。
林意歡聽出是林長安的聲音,還未回答,卻聽見二娘笑道:“新娘子哪里有不梳洗不打扮的,讓他們再等等,連這一點兒誠意也沒有,你怎么好放心把意歡嫁給他?”
林長安立在門口看見林意歡一副剛剛睡醒起來的模樣,無奈地道:“等是該讓他等,可你現(xiàn)在還不幫她打扮,誤了吉時總是不好的?!?/p>
二娘推推搡搡將他推了出去,道:“吉時吉時,我呀這就給你的寶貝女兒好好打扮,誤不了你爺倆兒的吉時?!币晦D(zhuǎn)身卻將門關(guān)上了,對著林意歡微笑道:“意歡,快過來梳洗打扮吧?!?/p>
林意歡現(xiàn)在腦子里一團亂,任由二娘拉著她起來給她將那身新娘的大紅喜服穿上,又將她安置在梳妝臺前為她描眉上妝。梳妝臺上放了一面銅鏡,鏡中一名女子身穿嫁衣,面若桃花,鼻梁高挺,紅唇微閉,如同普天下所有的新娘子一般,穿上嫁衣都是極美極美的,美中不足的是,鏡中的新娘兩眼無神,甚至還有些茫然。
林意歡明明是記得自己和柳肅言在一個江邊,而且擎頂山的伏魔令未撤,怕給人認(rèn)出來,還特意化了常用的那身男相。這身男相雖然和鄭肅寂打過交道,但當(dāng)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自己都看不見自己,他能看見什么呀?再說柳肅言當(dāng)時拉了她過去,她也是背身對著鄭肅寂的,可以說鄭肅寂自始至終都沒瞧見過她的正臉,所以這身男相她照例是能用的。沒辦法,她是想換一個的,可想來想去也想不到一個更好的,只能再湊合著用了,只要避開了鄭肅寂或者不叫鄭肅寂認(rèn)出來,她大概能用一輩子??墒乾F(xiàn)在銅鏡中的人卻不是她所熟悉那身男相,而是一個女子的模樣,正是她成魔以前的模樣。照理說她應(yīng)該更熟悉,只是長久以來用的都是那身男相,甫一見到這張臉倒有些不適應(yīng)了。
她望著鏡子里的那張臉怔怔地發(fā)呆,怎么想也想不起來,一頂紅紗便從她眼前罩下來遮住了她的視線。二娘向外大聲地道:“吉時到,迎新娘子!”
話音剛落,鞭炮和嗩吶的聲音齊齊響了起來,二娘扶著她走出門去,林長安便走上來牽著她走到林府門外,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向她伸過來,她蓋著蓋頭,眼前只是紅紅的,模糊一片,看不清那人長得什么模樣,卻還是將手伸過去任由那人輕輕握著,牽著她往花轎那邊走去。
上了花轎,林意歡被蓋頭捂得悶了,便取下蓋頭拿在手里,望著蓋頭只是一個愣神,方才那只白玉一般的手又浮現(xiàn)在她眼前。那只手的白不是普通人的那種白,而是白得沒有血色,手指上的皮膚緊致地包在骨頭上,幾近透明,雖然枯瘦如竹節(jié),卻莫名的很好看,而且方才握著她的手的時候,似乎也并不硌手。有點兒溫溫的,又有點兒涼涼的,林意歡形容不出來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只是覺得像一股甘甜的泉水忽然注入了心間。
再往后的過門、拜堂,她都不知道是怎么按部就班地過去的,她只是一直在蓋頭底下看著那只白皙的手,一種異樣的感覺慢慢在她心間滋長,熟悉卻又很陌生,仿佛她見過這個人。林意歡坐在屋里,直到日暮時分,喧鬧聲才漸漸地散去,房門終于被人打開,一角與她嫁衣一樣的紅衣在門口垂落下來,門口仿佛有風(fēng),那一角紅衣微微地起伏著。那人在門口立了一陣便不緊不慢地朝她走過來,沒有酒氣亦沒有任何讓人覺得不適的氣味,只有一股幽幽的清香,像是檀香,又像是蘭香。
他一伸手,修長的手指夾著蓋頭的一邊將蓋頭輕輕挑了起來。滿屋的紅燭,燭光燦然,林意歡緩緩仰起頭,即使?jié)M屋的紅,滿屋的金,也只是襯得他的臉更白了一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