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搖“紅顏終有一老,人也終有一死,天人合一,六荒八合,不過是欲望叢生?!?/p>
為什么英雄總歸末路?為什么紅顏終有一老?
溫客行忽然覺得胸中升起一種難以言語的郁憤,仿佛是為了自己,又仿佛是為了別人,幾乎滿溢,他不服,手指顫動著,只覺得有一種似乎想要撕開這天地人間,八荒六合的欲望,他想質(zhì)問蒼天……什么是造化,憑什么生而為人,便要受造化擺布?
溫客行“阿湘,你喜歡曹蔚寧那個傻小子么?”
顧湘“主人……”
溫客行“你覺得他好么?”
顧湘只覺得他那眼眸像是要望進她心里一樣,心里忽然升起某種異樣的情緒來,想道,曹蔚寧好么?她想著那人一臉認真地跟自己說天地不容。
顧湘“曹大哥挺好的,會說話,也有學問。”
溫客行“是呢,‘春眠睡死不覺曉這樣的話,也就他能說得出來?!?/p>
顧湘聽出他好像說的是反話,于是認真地反駁。
顧湘“春困秋乏夏打盹,人春天都是愛困的,可不是睡也睡不醒么?我看曹大哥說得有道理,比那些個張口閉口香自苦寒的書呆子強得不是一星半點?!?/p>
溫客行“好,那以后,你就跟著他。”
顧湘“主人要去哪兒?”
溫客行“我想救人便救人,想殺人便殺人,喜歡怎么樣就怎么樣,看天下誰敢來攔住老子去路,唧唧歪歪那么多做什么?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必須要做的事,你懂什么?”
楚搖“你主人是不想讓你跟著他了,他一人要去逍遙自在去?!?/p>
溫客行“不是我一人,而是我和阿搖?!?/p>
顧湘“主人有了阿搖,連我都不要了。”
楚搖緩緩地笑了起來,溫客行忽然直勾勾地盯著她。
溫客行“阿搖簡直是處變不驚雷打不動,從前覺得你臉皮薄,如今覺得,你臉皮一點也不薄,沒羞沒臊,錐子都扎不透?!?/p>
楚搖便忽然伸出一只手捧起他臉頰,溫客行愣住,楚搖也不言聲,只是靠得極近,一雙眼深深地盯著他,眨也不眨。
顧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完全不知道他們兩個在干什么,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楚搖才帶著點笑意放開溫客行,指尖在他耳垂上彈了一下。
楚搖“可算紅了?!?/p>
溫客行木然地邁出一步……同手同腳了,曹慰寧和顧湘大笑。
忽然,溫客行和楚搖發(fā)覺到一道目光,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白衣人正面無表情地往這邊看著,一看是葉白衣,溫客行的臉色難看了起來,見葉白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楚搖的臉看,溫客行臉色更加難看,順勢擋在她面前。
葉白衣“是你?你這不是挺有人樣的么,做什么總把自己弄成那個鬼德行?古人尚且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說,何況是天生父母養(yǎng)的模樣,你難道不知道什么叫做光明磊落'么?”
溫客行“我家夫人愛怎么樣就怎么樣,關(guān)你屁事!”
葉白衣“跟我走?!?/p>
溫客行“你是什么人,我認識你么?”
葉白衣回過頭來,臉上看不出什么特別愉快或者不愉快的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
葉白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關(guān)于琉璃甲的事么?三十年前,容炫和他夫人岳鳳兒,還有其中大小事宜,你不是一直都想搞個明白么?”
溫客行“我為什么要知道他們的事?”
葉白衣“等你也活到我這把年紀,就會明白,有時候看出一個人想要什么,不像你們想象得那么難?!?/p>
溫客行立刻又看他這倚老賣老的腔調(diào)不順眼起來。
溫客行“你是知道了什么不成?”
葉白衣“我知道什么?我不過是長明山中不見天日地活了許多年的一個老傻子,能知道什么?”
葉白衣“不過我知道,有一個人或許清楚當年的事?!?/p>
他轉(zhuǎn)過去背對著他們,往前走去,溫客行看了曹慰寧一眼,又看了看顧湘,點頭示意她待在此處,轉(zhuǎn)頭自然而然地牽著楚搖跟了上去。
楚搖“什么人這么神通廣大?”
葉白衣“龍淵閣龍雀?!?/p>
溫客行“傳說蜀中之地的確是有這么個龍淵閣,可它隱于深山之中,龍雀精通各種機關(guān)以及奇門遁甲之術(shù),那莊子竟似乎是個會移動的,我曾幾次三番叫人繪制地圖,可每次修正地圖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沒有問題,再去尋訪,那神出鬼沒地莊子卻都不知所蹤?!?/p>
葉白衣“你廢物。”
溫客行“狗嘴吐不出象牙來。”
溫客行再沒吱聲,一邊搖著折扇一邊吃著核桃。
葉白衣“你和容炫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想知道三十年前的事?”
溫客行“你怎么跟個愛嚼舌根的老娘們兒似的,什么都打聽,關(guān)你什么事?”
溫客行手指一用力,那核桃殼直接被他捏得四分五裂,進出一丈多遠去,還夾帶著一股勁風,活像暗器似的,楚搖立即往旁邊躲了躲,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溫客行才想著張嘴再賤他幾句,誰知眼前亮光一閃,他定睛看去,竟在葉白衣的長發(fā)中發(fā)現(xiàn)了一根銀絲。
溫客行“咦,姓葉的,你有白頭發(fā)了?!?/p>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一瞬間,葉白衣那雙木然的眼珠似乎飛快地劃過一抹光芒,快得讓人分辨不出,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摸一把自己的頭發(fā),可手抬起一半,卻又放回來。
葉白衣“你連白頭發(fā)都沒見過么?少見多怪。”
溫客行想了想,也是,這老怪物一把年紀了,要是換個人尸骨都該寒了,長根白毛算什么?
楚搖和溫客行百無聊賴,于是只能沒事斗嘴互掐,聒噪個不停,一開始葉白衣還面無表情地淡定地聽著,聽到后來,實在覺得他們兩個不像話。
葉白衣“你們倆有本事滾到床上掐去,耍什么嘴皮子,兩只大蛐蛐似的,是下邊站不起來還是知羞只臊,口口聲聲都是未過門的夫人,裝什么矜持?肉麻當有趣,膈應(yīng),都閉嘴!”
若不是葉白衣找到了龍淵閣,楚搖和溫客行簡直想聯(lián)手教訓這死老頭子一頓,兩人十分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可溫客行不知怎么的,瞥見她清秀且勉強壓抑著怒氣的臉,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往前看去,透過她的衣襟仿佛能看見里面的骨肉一般,自行想象了一下,喉頭便上下移動了一下,忽然覺著葉白衣說的也有點道理。
兩個人一直跟著葉白衣在那群山之中繞,繞著繞著,便繞到了一個林子里,楚搖一進入那林子,不知為什么,全身便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他說不清這林子有什么玄機,卻有種出自本能的危機感。
再看一路上都聒噪得很的溫客行,這會兒也閉了嘴,就連葉白衣的神色也凝重起來,走走停停,極是謹慎。
葉白衣口中一直念念有詞,偶爾還要停下來拿著小樹枝在地上寫寫算算,溫客行一開始還很有興趣,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不一會就覺得一腦子漿糊,暈頭轉(zhuǎn)向起來。
溫客行“阿搖,你不去瞧瞧那老怪物在做什么?”
楚搖“瞧他做什么,我又不怕?!?/p>
溫客行“按理來說,我手下的人也有精通奇門遁甲之術(shù)的,可是拿著地圖去了一回,就再也沒回來過。”
葉白衣“精通奇門遁甲?他們的頭頭都這樣不頂用,底下的人能不是飯桶么?”
楚搖和溫客行兩人臉色都很古怪,任誰在親眼看見葉白衣的食量,又親耳聽見他說別人是飯桶,臉色都會古怪些的。
楚搖“他住在這么偏僻的地方,還弄了這許多機關(guān),步步驚心的,萬一自己出來一趟也迷路了怎么辦呢?這不是和往自己床下放老鼠夾子一樣么?”
溫客行聽見,“噗嗤”一聲樂出來,楚搖嘆了口氣,眼看著他一只顧著說話險些一腳踏錯,便將他拎了起來。
楚搖“閉嘴,看著你腳底下,想死么?”
溫客行“不要以己度人?!?/p>
溫客行“世人之所以躲起來,其實也不過那么幾個原因。要么是這人心里覺著有仇家要殺他,非得縮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才行……”
楚搖“像鬼谷么?”
溫客行“你若要這么說……也對?!?/p>
楚搖“那谷主當年又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非要躲進鬼谷呢?”
溫客行并不在意她見縫插針的試探,只大言不慚。
溫客行“我么?我自然是比較特別的,什么也沒干過,就稀里糊涂地進去了,到現(xiàn)在自己都想不明白,我這樣的一個好人,是怎么跟一群惡鬼一起活了那么多年的。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p>
高崇只要用“天下大義”幾個字,便能叫那些人自己畫地為牢,可鬼谷不一樣,因為鬼谷里是一群亡命徒,他們就像是一群窮兇極惡的毒蟲,被關(guān)進一個逼仄狹小的缶里,自相殘殺是唯一一條活下去的路。
十萬陰幽地,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沒有道德,沒有公理,只有強者為尊,最后也只有足夠強悍狠毒到吞噬一切的,那只成為蠱王的蟲子,才能重見天日。
楚搖“除了怕別人追殺的,還有一種原因叫一個人躲著別人,便是傷心。他心里知道,最想見的那個人是再也見不到了,便干脆將自己埋在這里,時間長了,就能安慰自己說,他不找來,只不過是因為他也找不到了?!?/p>
溫客行“阿搖,你將來若是不在了,說不定我也要找一個這樣的地方躲起來,不然跑出去,看見滿大街跑的美人,偏偏見不到最合自己心意的那個,豈不是很難過?”
楚搖“溫大善人,你看葉白衣都走出老遠了,還是很上吧,我可不想死在這里?!?/p>
溫客行“你剛剛不是說不怕么?”
二人跟著葉白衣走一會兒,而后,腳下倏地一空,整個人便掉了下去,四下漆黑一片,她踩空的那塊地方像是活的一樣,又悄然自己合了起來。
還不待她反應(yīng),縫隙中便橫出一把利劍來,差點把他們倆穿成糖葫蘆。
兩人具是嚇了一跳,楚搖不得已,只得松了腳上的力道,兩人繼續(xù)往下掉去。
楚搖攤開手掌,掌心一抹白光,雖只有一點微光,也夠二人能視物了。
溫客行“阿搖,你看…”
楚搖“別出聲。”
在這逼仄狹窄的石室里,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兩只會發(fā)亮的眼睛,正幽幽地看著他們。
楚搖舉起夜明珠,便看清了那東西的全貌,那是一條大蟒蛇,足有人腰那么粗,正吐著信子,虎視眈眈地望著他們。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溫客行舔舔嘴唇,此時深刻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喝涼水也塞牙。
溫客行“我.…我聽說這大蟒蛇移動的速度特別快,凡人根本躲不過去,它………它大概是牙口不好,吃人之前總要把人先捏扁,一旦被它纏上,人就會被生生勒死,全身的骨頭都會被壓碎,內(nèi)臟擠成一團,就變成一個只有皮囊的面口袋,然后它覺著好消化了,再一口把人吞下……”
楚搖“那你不試試真是可惜了?!?/p>
溫客行“阿搖,你好狠的心啊。”
然后那大蟒蛇支起頭來,飛快地向他們撲了過來。
大蟒蛇躥起來比溫客行還高,張開嘴便直沖著楚搖的喉嚨咬過來,溫客行手上的折扇飛快轉(zhuǎn)動,甩出劈在這畜生后頸上。
大蟒蛇脖頸上連個皮都沒破,長尾一甩,楚搖揪著溫客行的領(lǐng)子飛身躲了過去,若不是二人閃得快,這一下就能把二人的脖子打斷了。
溫客行“阿搖…你能不揪我領(lǐng)子么?牽手不行么?”
楚搖“你閉嘴?!?/p>
溫客行果真閉了嘴,楚搖眼看著大蟒蛇張著血盆大口撲了過來,甩開了溫客行飛身懸空而立,左手平置于身前,右手拇指食指輕輕捏著,一個銅色的圓形石器出現(xiàn),她手指忽然分開,石器內(nèi)有乾坤突然變了模樣,像是一個陣法拔地而起,金光靈動,一條白龍從石器的陣法中鉆了出來,張口嘶吼了幾聲,沖著大蟒蛇而去。
溫客行小跑到過來,抬頭興致勃勃地看著楚搖,不緊不慢地搖著折扇。
楚搖催動靈力,白龍與蟒蛇相斗,結(jié)果毋庸置疑,自然白龍大獲全勝,后又鉆進了陣法中,石器也沒了方才的士氣磅礴,如同一塊普通秤砣。
溫客行“阿搖,你這是什么?。亢蒙鷧柡?,我都沒見過?!?/p>
楚搖“不許說,說出去,我就打斷你的腿?!?/p>
溫客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沖著楚搖點了點頭眨了眨眼。
二人一路炸開了石室,到了后山,只見葉白衣已經(jīng)等了許久了。
葉白衣“我還擔心你們兩個會死里邊兒?!?/p>
溫客行“我還以為你死外邊兒了?!?/p>
葉白衣“不知好歹的小畜生?!?/p>
溫客行“不知死活的老怪物。”
二人拌嘴沒個消停,楚搖在四周掃了一眼,又插不進去話,便等著二人吵完了,半晌,二人總算吵完了。
三人找到了一處山洞,山洞內(nèi)用鐵鏈綁著一個人,一個老人,須發(fā)皆白,兩眼無神,竟是因為長期身處黑暗中,已經(jīng)瞎了,像是聽見聲音,向他們轉(zhuǎn)過頭去,瘦骨嶙峋的身體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
葉白衣“你.….是龍雀?”
老人把耳朵側(cè)向他們,神經(jīng)質(zhì)地抽動了一下,身上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稀里嘩啦”地響了一通。
溫客行皺著眉望過去,發(fā)現(xiàn)這老人身上的鏈子并不是纏在他身上的,而是穿過去的,自琵琶骨,自膝蓋骨,傷口處爛得只剩下了骨頭,楚搖覺著,這樣還能活著,已經(jīng)怪不容易的了。
洞里臭氣熏天,到處是便溺,老人身上的衣服早已經(jīng)瞧不出原來的顏色,遮體都不能,簡直不成人樣。他張開嘴,好像已經(jīng)很久沒說過話了,吐字又慢又含糊,嗓音沙啞。
龍雀“你們……是誰?”
葉白衣“我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回答。”
溫客行“老怪物!你能不能等人家說完話!”
溫客行不知為何很是氣憤,一掌拍向葉白衣,葉白衣搞不明白,怒氣沖沖地接了他一掌。
葉白衣“姓溫的小子你作死嗎?!”
楚搖一臉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的表情,走過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溫客行也不躲,生受了,可憐巴巴地揉著肋骨看著她。
葉白衣“我問你,三十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嗎?”
龍雀“我不能說?!?/p>
葉白衣“這可由不得你!”
龍雀“你又能把我怎么樣呢?”
溫客行那條抱著她的手臂忽然緊了起來,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勒緊身體里,楚搖微一皺眉,回過頭去看他,卻見溫客行呆呆地盯著龍雀,一張臉上嬉笑之意全無,有那么一刻,楚搖甚至覺得,他那黑極了的眼珠里仿佛有水光閃過,然而只一瞬,便不見了。
溫客行“喂,老怪物,人家不肯說,你也別討人嫌了。”
葉白衣不理會他,一把抓住龍雀的胳膊。
葉白衣“我不想知道什么琉璃甲什么鑰匙,我只想問,當年容炫和他老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抓得太緊,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來,龍雀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龍雀“我不……”
溫客行“老怪物,你有完沒完?”
這兩人動起手來動靜可不算小,困住了龍雀的這囚室?guī)缀醯貏由綋u起來,兩人拆房子似的互相掐,溫客行招招狠辣,再不留情面。
葉白衣“小子,你發(fā)什么瘋?”
溫客行“看你不順眼,我想揍你,不行么?”
楚搖的眉頭鎖得死死的,心里好像忽然浮起了一個大概的輪廓,豁然開朗起來,溫客行的父母是圣手夫婦,這與當年的青崖山之役有關(guān),他長在父母膝下怎會墮入鬼谷,想來中間很是曲折,所以他……要報仇。
葉白衣“你這小子湊什么熱鬧?姓龍的,我非知道容炫當年怎么樣了不可,那是我徒弟!”
葉白衣一嗓子吼出來,連龍雀都頓住了,溫客行橫掃過去的一條腿便僵在了空中,保持著一個可笑的姿勢,古怪地打量著葉白衣,心道容炫和龍雀是一輩人,葉白衣是容炫的師父…這姓葉的難不成是只千年王八萬年龜?
葉白衣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居高臨下地站在龍雀面前。
葉白衣“當年容炫從我這里盜走半本六合心法下山,便再也沒回來,如今又因為他留下來的東西,中原武林召集了山河令,難道我不該知道當年發(fā)生過什么事?”
龍雀“你是葉…….葉….”
葉白衣“我就是葉白衣?!?/p>
龍雀“想不到前輩竟然還在人世……”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叫一個年輕人面皮的做前輩,眼前這場景十分詭異。
葉白衣“容炫是走火入魔了?”
龍雀“不錯,容夫人死前,他便走火入魔了,容夫人,是死在他手上的?!?/p>
龍雀“那時容炫和我,還有其他幾個人,都還正年輕,自以為不錯,臭味相投,有些交情,常在一起切磋喝酒,容炫是我們那里功夫最高、悟性最好的,一日酒后,容炫忽然大發(fā)感慨,說男兒生于世間,若不成就一番工業(yè),默默無聞地了此一生,豈不遺憾?”
龍雀說話仍然是極緩慢的,并且說上一會,就要停一會,不知是體力不支,還是那些事情都已經(jīng)太久遠了,需要細細回憶才行。葉白衣臉上看不出端倪,溫客行卻消停下來,少見地極專注地聽著。
龍雀“容炫說,武學之道,博大精深,江湖中各大門派武功絕學,皆各有短長,每過幾十幾百年,武林中都有奇才橫空出世,成一代宗師,自成一家,華山、昆山、蒼山等都是如此,可后繼往往無力,不過刻板模仿前人所傳,一代不如一代下去,就必有一衰,必有一亡。偏偏各大門派都是敝帚自珍,將那一點功夫壓箱底似的不讓人瞧見,長此以往,也不知多少神功絕學就這么失傳了。容炫覺得,門派這東西很蠢…”
葉白衣“這話原本是我說的,那小子不過照本宣科罷了。所有自稱哪門哪派還覺著自己挺不錯的人,不用看,便知道必然是個飯桶,別人教什么才學什么,學什么才能會什么,那是雜耍藝人訓的猴子有什么區(qū)別?至于絕學,絕學不也是人寫出來的么,搶破了頭去爭一本別人寫的秘籍,拾人牙慧還奉如圭臬,是覺得人家長了兩個腦袋,還是你沒長腦袋?”
溫客行聞言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誰知葉白衣立刻瞪了他一眼。
葉白衣“笑什么?說的就是你這個小蠢材!”
龍雀“前輩果然是個世外奇人。”
龍雀“所以他想出了個主意,我們幾個人便私下商定,約定各自盜來自家武功,放在一起,建立一個武庫,融會貫通,要創(chuàng)出一個集眾家所長的絕學出來,武庫的機關(guān)是我做的,就是傳說中完整的琉璃甲,打開后,還需要有一把鑰匙,琉璃甲由我們分別保管,鑰匙則由容夫人保管……”
葉白衣“集合眾家之長?這世間長短相生,沒有一種東西能之長不短,他那是放屁,金剛掌和娥眉刺是能合在一起的么?五大三粗的漢子,是能塞進小女子的裙子里的么?這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若是你真能理解武學真諦,飛花落葉,潮起潮落,也能有所悟,若是不能,偷遍了天下典籍,也不過是個抄書的?!?/p>
龍雀沒言聲,只是長長地嘆了口他們幾人中,別人對此或者沒概念,楚搖一聽,就明白當年趙敬被逐出家門的原因了。
楚搖“你說的那幾個人,可是當年五大家族中的后起之秀,譬如趙敬高崇沈慎之輩?”
難怪高大俠對琉璃甲的事三緘其口,到最后也含糊其辭。
龍雀“不錯,可笑我們那時還自以為是開了先河,打破所有門派界限—而容炫拿出來的,便是半本六合心法?!?/p>
其他幾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葉白衣身上。
溫客行“六合心法,到底是什么東西?”
葉白衣皺皺眉,難得沒有大放厥詞。
龍雀“六合心法傳說是上古之物,真正的六合心法其實早已失傳,我一個……朋友偶然得到它的殘卷,用了二十年的時間,自己補全了一份,分為上下兩卷,下卷被容炫盜走,上卷當年留在長明山上,被他…被我們毀去了?!?/p>
楚搖立刻從他的話里得到了兩個信息,一個是長明山上有一個和葉白衣同輩論交的人,一個是這人敢補全上古卷軸。
那么葉白衣打著古僧的名號獨自下山,是因為真正的古僧無法行動,還是…已經(jīng)不在人世?
龍雀“我們都看過那半卷古書,里面的內(nèi)容實在太過高玄深邃,沒有人能參透。那段日子里,每個人都是廢寢忘食,如饑似渴地在浩如煙海的典籍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來注釋那本心法,它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容炫說,能參透那本書,便是能參透八荒六合,真正天人合一。”
那是一種亙古傳說的境界,所有人都在追求著那個境界,會當凌絕頂,沒有人能抵擋住那種誘惑。
然而這事件從來不曾有所謂捷徑,比如天材地寶永遠都長在最危險的地方,越是能讓人變得強大的東西,對人心智的考驗也便越是嚴酷,越是高深的武功,也就越是容易走火入魔。
這回葉白衣也沉默了。
龍雀“容炫是我們中走得最遠的,也是執(zhí)念最深的。他幾乎要沉迷在那本心法里,可我們誰也沒發(fā)覺,因為我們當時都在沉迷—直到有一天,他說他終于參透了,所謂六合心法的本意,便是破而后立,不破不立?!?/p>
葉白衣“什么..”
龍雀“六合心法里說行至絕處,方窺天門',何為行至絕處呢?可以是自廢武功,可以是自斷經(jīng)脈,甚至可以是自絕性命……”
葉白衣“你們是這么想的?”
龍雀方才點頭,便見葉白衣忽然失聲大笑起來,他大笑起來的時候臉也僵硬,眼角生搬硬套也擠不出一個笑紋。
葉白衣“自廢武功,自斷經(jīng)脈,自絕性命…哈哈,虧你們想得出來?!?/p>
龍雀“那時我們都已經(jīng)瘋了。每個人都變得越來越容易心浮氣躁,尤以容炫為甚。他說,想成第一等事,便要有第一等的膽量,要敢走別人不敢想的路……當時羽追已經(jīng)身懷六甲,我雖然受了那妖書的影響,卻還沒到拋妻棄子的地步,于是第一個退出,此事兇險,他們便讓我護法?!?/p>
龍雀“他們選了時辰,便坐成一圈,不成功,便成仁,但想不到真到了那時候,除了容炫,其他人卻不約而同地懸崖勒馬了?!?/p>
葉白衣“旁人練武,不過是為了身份地位、野心事業(yè),都不是為了武功本身,不值得冒這么大的風險,卻只有容炫那小子才是真正的武癡,這有什么想不到的?”
龍雀“他自斷了心脈,臉上還帶著笑,卻已氣絕。我們大氣也不敢出地等了不知多久,才明白,原來他錯了………一場大夢至此方醒,我們所有人,或坐或站,都傻了。容夫人雖不會武功,可神醫(yī)谷出身,活人無數(shù),自然不甘心丈夫就這么死了,她冷靜下來,拿出一十八根銀針,度入容炫胸口中,整整三個時辰,硬是保住了他胸口一點熱氣,竟還有了微弱的呼吸,我們都以為他活了,可他卻醒不過來,分明只是個活死人。”
龍雀“容夫人以淚洗面了三天,最后決定回神醫(yī)谷,盜取陰陽冊。她不會武功,此行兇險,于是我隨著她同行而去,算來還是我親手將那東西帶進塵世間。”
溫客行“那…….陰陽冊,當真能把斷絕了心脈之人都救回來么?”
龍雀“一本醫(yī)書,真的是圣物,那神醫(yī)谷是什么地方,掛著懸壺濟世的牌,還能藏著掖著不成么?所謂陰陽冊,乃是轉(zhuǎn)移之術(shù),要修補一個人的心脈,便要拿一個活生生的、剛從別人身上掏出來的心來換…是哪門子的圣物?”
龍雀“親疏遠近,人之常情,她不是圣人,不過是個為了丈夫,叛出師門的女人,這當中是非,不是我們這些外人能說出來的?!?/p>
葉白衣“容炫是活了?!?/p>
龍雀“是,他不但活了,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那心法確實如此妖異,他醒過來以后,體內(nèi)真氣暴漲,生死一番,竟真的參透了半本,連讓容夫人靠在他肩頭哭一場失而復(fù)得的機會都沒給,便直接去閉關(guān),要將那上半本補全出來?!?/p>
葉白衣“小畜生。”
龍雀“之后發(fā)生了什么,我知道得也并不詳盡,內(nèi)子臨盆,我只顧著陪著她,她生產(chǎn)時兇險極了,大夫勉強把她們母子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可那之后,她身子便被掏空了,我陪了她整整半年,最后連大夫都無力回天,終于………”
龍雀“我心灰意懶,一位朋友陪我回去找他們,是想就此別過了…….回到武庫之處,誰知好巧不巧,正好撞見了容夫人重傷瀕死,她胸口插著容炫的劍,容炫兩只手全是血,也不知是傻了還是從瘋魔里回過味來,只是在一邊呆呆地看著她。我那位朋友一時沖動,提劍向他砍去,我想攔住,已經(jīng)來不及。幸而容炫心意動搖,無心戀戰(zhàn),跑了,當時琉璃甲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容夫人臨死,便將那武庫的鑰匙交付給了我那位朋友,我們發(fā)了毒誓,這輩子絕不泄露出一個字,叫那武庫再無人能打開?!?/p>
葉白衣“便有了后來容炫狂性大發(fā),被人追殺遁入鬼谷,之后被圍攻致死的事么?”
龍雀“那時我便已經(jīng)回到龍淵閣了,再不問世事,約莫,就是那樣的吧。”
葉白衣“死得好?!?/p>
葉白衣合上眼,雙手緊緊地攥住白衣劍劍柄,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那劍柄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劍刃劃傷了他的手掌,嗆啷落地,葉白衣像是無所知覺一般,只是一字一頓地又重復(fù)了一回。
葉白衣“死得.….好。”
說完,他招呼都不打一聲,轉(zhuǎn)身便走,竟晃了幾晃,沒了蹤影。
龍雀“年輕人,拿你們的劍,給我做個了斷吧?!?/p>
楚搖還沒來得及言語,溫客行卻走上來,彎下腰,小心地扶住龍雀的身體,伸出手掌,抵在他胸口,竟難得正色恭謹。
溫客行“我瞬間便能震碎你經(jīng)脈,會很痛快,前輩,你想好了?!?/p>
龍雀“好啊,好,你這是積德行善,動手……”
他“手”字話音才落,溫客行軟軟的搭在那里的手指突然發(fā)力,龍雀大笑未止,全身便抽動了一下,那笑容就永遠地留在了他臉上。
溫客行伸手將龍雀的眼睛合上,又叫他平躺好。
溫客行“他是個英雄,也該死得像個英雄。”
楚搖滿眼心疼地看著他,溫客行卻頓了頓。
溫客行“阿搖,我想留下來陪陪他,算是給他送行。”
楚搖“那我陪你一起?!?/p>
溫客行忽然像是委屈迸發(fā)一樣,抬眸看著楚搖,那是楚搖第一次主動抱住了溫客行,像安慰一個孩子一樣緊緊抱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