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未時三刻,林昭跟著蘇硯拐進汴梁城南巷的一間卦館。
門簾掀起時,穿堂風(fēng)卷著艾草香撲來,雪狐縮在他袖中,赤焰印記隔著布料微微發(fā)燙——這是它對陌生環(huán)境的警惕。
蘇硯反手扣上木門,轉(zhuǎn)身時已褪去卦師的素色外袍,露出里面玄色勁裝。
她腰間掛著的龜甲串叮當作響,取下來時指腹在最頂端那枚鎏金龜甲上抹過,指甲縫里滲出的血珠精準點在龜背裂紋處:“九宮歸真卦要借命氣推演,趙桓的命輪攪得汴梁風(fēng)水亂成麻,只能用我的血當引子?!?/p>
林昭靠在斑駁的木柱上,看著她跪坐在蒲團上。
燭火在她眼尾投下陰影,原本總含著笑意的眼尾此刻繃成直線。
龜甲被拋起的瞬間,他聽見骨片相擊的脆響,像極了昨夜御街上傳來的驚龍鼓。
“啪——”
龜甲落地的聲響讓雪狐從袖中探出頭。
林昭瞥見十六枚龜甲在青布上擺出奇怪的陣型:中間九枚圍成圓環(huán),外圍七枚呈北斗狀,最中央那枚鎏金龜甲正正壓在“離”位上。
蘇硯的指尖沿著卦象游走,忽然頓在西南角那枚龜甲前——上面刻著半朵殘梅,是余燼組織的暗記。
“地下河?!彼痤^,額角滲出細汗,“天命殿的地基壓著汴梁古河道,密道在廢棄的慶豐酒窖下面?!闭f著從懷里掏出張符紙,邊緣用朱砂畫著扭曲的鎖鏈紋,“斷命引,能讓命輪禁制把你識別成空氣。但只能用一次——趙桓的未來視雖亂,命輪本身的防御機制還在運轉(zhuǎn)?!?/p>
林昭接過符紙時,指腹觸到符面凸起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獸紋。
他想起雪狐額間的赤焰印記,忽然問:“這符紙的材料……”
“是守夜殿的玄鳥羽。”蘇硯扯了扯嘴角,“余燼能留下的東西不多,但足夠給你開道門?!?/p>
子時三刻,林昭蹲在慶豐酒窖后的老槐樹上。
雪狐蹲在他肩頭,靈火從它耳尖滲出,像兩簇極淡的紅霧,將兩人的氣息裹得嚴嚴實實。
下方巡邏的禁軍舉著火把走過,火光映得雪狐的毛泛出金紅,卻沒在他們身上投下半點影子——斷命引生效了。
“下去?!绷终演p聲說。
雪狐輕躍落地,肉墊壓在青石板上沒有半分聲響。
林昭跟著跳下去,靴底剛沾地,就聽見雪狐喉嚨里發(fā)出短促的嗚咽。
他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酒窖后墻的青苔里,隱約露出塊活動的磚,磚縫間有新鮮的刮擦痕跡。
“有人來過?”林昭摸向腰間短刀,紅繩上雪狐的靈火余溫還在。
雪狐用鼻尖頂了頂那塊磚。
林昭屈指一叩,磚面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他剛要動手,身后突然傳來衣料摩擦的輕響。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去哪?”
聲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林昭轉(zhuǎn)身時短刀已出鞘三寸。
月光下,青衣立在陰影里,玄色勁裝繡著金線暗紋,手中玉簡泛著幽藍的光,“但我不會阻你?!彼蚯白吡藘刹?,月光照亮他左眼下方的淚痣,“相反,我可以幫你進入天命殿的核心區(qū)?!?/p>
林昭的刀尖微微顫抖。
他記得三天前在御街,就是這個男人帶著影衛(wèi)圍堵余燼的人,手段狠辣得像把淬毒的刀。
“為什么?”他問,聲音比夜色還冷。
青衣舉起手中的玉簡,上面“影”字在幽光中若隱若現(xiàn):“天機局最高權(quán)限令牌。用它,命輪監(jiān)察會把你識別成影衛(wèi)總長。”他將令牌拋過來,林昭本能接住,觸手一片冰寒,“趙桓的未來視依賴命輪,可他不知道,命輪的中樞早被改得千瘡百孔?!彼D(zhuǎn)身走向黑暗,聲音漸遠,“你想找的答案,在核心區(qū)最深處?!?/p>
雪狐突然咬住林昭的褲腳。
林昭低頭,見它正往酒窖方向扯,磚縫里的刮擦痕在月光下泛著淡金——那是靈火灼燒過的痕跡。
他攥緊令牌,短刀入鞘時碰響了符紙,玄鳥羽的紋路刺得掌心發(fā)疼。
密道比想象中更深。
林昭舉著火折子,潮濕的霉味裹著鐵銹味涌進鼻腔。
雪狐跑在前面,尾巴尖的靈火像盞小燈,照亮洞壁上的刻痕——全是御獸宗的“御靈文”,記錄著當年建造密道的工匠名字,最后一句是“守夜殿第三十七代殿主監(jiān)工”。
“守夜殿……”林昭喃喃,指尖撫過那些刻痕。
雪狐突然停住,前爪按在洞壁上。
林昭抬頭,只見前方一道石門橫在眼前,門上刻滿扭曲的命格符號,中央嵌著枚血色命印,正隨著雪狐的呼吸微微起伏。
雪狐額間的赤焰印記突然大亮。
林昭眼前一花,共享感知里涌進滾燙的信息流——那是雪狐的記憶:上古御獸宗大祭典上,赤焰狐族族長將本命火焰注入命印,只為封印某個“會吞噬天命的東西”。
“咔——”
石門發(fā)出呻吟。
血色命印與赤焰印記共鳴的瞬間,林昭看見無數(shù)金粉從門縫里滲出,在半空凝成星圖。
門后傳來的風(fēng)帶著某種古老的震顫,像巨獸的心跳。
門開了。
林昭倒吸一口冷氣。
眼前的空間遠比想象中大,無數(shù)金色光鏈從穹頂垂落,連接著懸浮的水晶球,每個水晶球里都流轉(zhuǎn)著淡金色的氣——那是國運。
而在最中央,一座青銅臺座上堆著小山般的紅色晶體,每一枚晶體表面都刻著細小的“命”字。
“命脈丹?!毕到y(tǒng)提示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檢測到能量來源為‘眾生執(zhí)念’,與文道‘蒼生念力’同源?!?/p>
林昭的手顫抖著摸向最近的光鏈。
指尖剛碰到光鏈,水晶球里的國運突然劇烈震蕩,他眼前閃過無數(shù)畫面:趙桓在御書房撕毀奏疏,血濺在“均田策”上;影衛(wèi)在街頭砍殺說“余燼”的百姓,刀刃上的血滴進陰溝;蘇硯在卦館里咳血,龜甲上的卦象碎成齏粉……
“原來如此?!绷终训吐曊f。
他終于明白趙桓為何對“變數(shù)”趕盡殺絕——那些被他屠殺的“變數(shù)”,他們的執(zhí)念被提煉成命脈丹,注入命輪,維持著他的“未來視”。
而所謂的“天命”,不過是用千萬人的血養(yǎng)出來的幻覺。
雪狐突然豎起耳朵。
林昭順著它的視線望去,遠處的黑暗里有光點閃爍——是火把。
“?!獧z測到命輪核心存在‘守夜殿殘陣’,是否激活‘因果溯行·第二層’?”
系統(tǒng)提示音讓林昭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光點,又看了看中央的命脈丹山。
雪狐用腦袋蹭他的手心,赤焰印記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進來,像在說“選吧”。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林昭深吸一口氣,指尖按在眉心的系統(tǒng)界面上——
“激活?!?/p>
話音未落,他眼前的光鏈突然扭曲成螺旋狀。
遠處的火把光驟然停滯,一個黑影的輪廓在停滯的時間里逐漸清晰。
林昭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喉嚨,他抓起雪狐轉(zhuǎn)身沖向命脈丹山,短刀在手中轉(zhuǎn)了個花——
不管來的是誰,他都要在這命輪中樞里,燒出一把真正的“余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