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其實(shí)也不怪她，祖宗規(guī)矩，大婚前新郎新娘不能見面，所以自上元節(jié)后她一連幾日都碰不見永琪；紫薇礙于自己守孝的身份不愿擾了她的吉祥，自己搬到了暖閣去誦經(jīng)祈福；皇后和令妃派來的嬤嬤是日日夜夜的在她耳邊絮叨那些規(guī)矩禮節(jié)，姻親血戚的。聽得她腦子昏沉，滿眼絕望。好不容易那日嬤嬤身子不適提前離開，她摸著黑跑到了御花園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正月底的天氣還很冷，徹骨的寒風(fēng)一吹，她在清醒的同時也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下一秒背上卻是一片溫暖，一雙手在她驚呼出聲之前已經(jīng)熟練的捂住了她的嘴，往后一閃到了亭子的后邊，看著成群結(jié)隊(duì)的宮女太監(jiān)走過，才松了口氣悄聲說道“我的小燕子格格你小點(diǎn)聲，要是別人發(fā)現(xiàn)我們可就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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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那邊？”

穿著黃褂子的侍衛(wèi)聲音打破這一份電光石火的曖昧，兩人對視一眼避開了射過來的燭光，也不知是誰先扣住了誰的手，雙雙拔腿便往外邊沖去，一前一后兩道影子映在這座宮城狹長又逼仄的甬道上，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在終于聽不見任何腳步聲。

永琪靠著墻，小燕子半蹲著身子，都是大口的喘著粗氣，呼出的白霧繚繞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因奔跑而沁出的汗密密麻麻的掛在額頭上，她想伸手去擦?xí)r，才發(fā)現(xiàn)兩個人還緊緊握著的手，對視一眼都趕緊松開。動作一致的別過身去，不去看對方紅的不行的臉。

鐘樓又敲了幾下，永琪抬眸望了望漫天的星星，笑道“出來的時候才是黃昏，一晃竟然都過更了?！杯h(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這里竟然是宮城的西側(cè)門。

其實(shí)皇城的門有許多，神武門午門來來往往熱鬧些，像這些叫不上名的側(cè)門偏門，走的人少，管理的也更松些，再瞧瞧小燕子這張泛著紅暈的俏臉，回味起剛剛那“不小心”的碰觸，一時間情難自抑，更不舍得放她離開。心思千回百轉(zhuǎn)的繞了好幾個圈，終于開口道“小燕子，你想出宮嗎？”

那雙大眼睛一下子溢滿了光，小燕子不可置信的連問了好幾句“可以嗎？”，再得到他的點(diǎn)頭后激動的直撲過來，小手摟住他的脖子，嬌聲道“永琪～永琪你真是對我太好啦?！?/p>

他自得的昂昂頭，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笑得一臉志得意滿。小燕子哪里在意這些，在他左右兩邊各親了一大口，摟著他的胳膊高興的要跳起來，要不是不認(rèn)路，一定早扯著永琪出去了。

新年才過，京城的確是熱鬧的不行。小燕子一出來像是被放回叢林的鳥兒，情緒激動的不行，人家吹糖人她想來一口，人家捏泥人她也想露一手，那邊燈籠下紅纓槍耍的步步生風(fēng)，她一個健步就想沖上去比試比試；這邊酒旗下翻著陳年的酒醉迷人眼，她嚷嚷著一定要進(jìn)去討一碗喝。永琪無奈的跟在她身后，又要拉著她又要掏銀子忙得不可開交。好在小燕子是個有良心的，買了串糖葫蘆還知道先跑回來，笑盈盈的問“永琪～永琪～你先來”

瞧見他真的咬了一大口被酸的面容扭曲不知如何開口，笑得眼睛彎的快要看不見，俏皮的沖他吐了吐舌頭，又樂呵呵的跑到前邊去討蜜餞吃。他看著她走在前邊輕靈的身影，咽下了那一顆糖葫蘆。大概是眼前人太甜，倒也沒覺得有幾分酸。嘆笑著搖搖頭，朗聲道“小燕子，你慢一點(diǎn)！”

后來她終于走累了，兩個人由一前一后變成了攜手同行，十指相扣著看著繁華街景，對坐在桌子兩邊搶著云吞面里的肉，看著吹糖人的師父捏了一對龍鳳呈祥，買了頂燕子形狀的燈籠，笑嘻嘻的看著昏黃的燭光拉扯著兩道長長的影子……

街上的行人愈來愈少，永琪正抬眸望著星星數(shù)時間，一轉(zhuǎn)身，小燕子正站在門口探頭探腦，他瞇起眼睛瞧過去，暗叫一聲不妙。怎么逛到了八大胡同這樣的地方。

涂脂抹粉的妙齡女郎妖嬈著曼妙的腰肢甩著帕子，他一手扶額正在想對策，就看見小燕子揮了揮手招他過去。

“你知不知道這是哪??？咱們走吧好不好”他一臉為難的還抱著一點(diǎn)想勸走小燕子的想法，卻聽見她撲哧一聲笑出來“我說少爺，我小燕子女俠可是江湖上摸爬滾打長大的，青樓怎么能沒見過。”

聽見此話的永琪一時間也顧不上她能不能走了，不可思議道“你，你進(jìn)去過？”又一拍腦袋又是無奈又是氣道“我怎么忘了你喬裝打扮的本事是一流，是不是又穿著男裝進(jìn)去瞧新奇景去了”又自言自語，好在你機(jī)靈，應(yīng)該吃不到什么虧。嘰里呱啦的說了一堆，小燕子都沒個插話的機(jī)會，哭笑不得的攔住他“你好啰嗦！我穿誰的衣服去？柳青的？那種粗布衣服哪能進(jìn)的了這樣的地方。我雖然不通詩書，但是女孩子家一個人進(jìn)不得這樣的道理我還是懂得”又一轉(zhuǎn)眼睛打量道“可是你和我不一樣呀～我和你進(jìn)去總可以吧?！?/p>

永琪連連搖頭，又別過眼不去看她大大的眸子里滿滿的祈求。天知道他聽著里面的歡聲笑語又軟香暖玉在懷忍得有多不容易，刻意把她拉的更遠(yuǎn)了些，誰知她一甩袖子抱著胳膊嘟著嘴“我嫁給你做了媳婦，這樣的場合更是去不了，你又在我身邊讓我你去看看不行嗎？你聽里面多快樂啊，我們進(jìn)去也熱鬧一下好不好。我保證絕對不亂碰，絕對不惹事，我就是瞧瞧熱鬧”

天爺呀，你知道那是什么熱鬧你就往里湊。

對待小燕子來硬的是不太可能，只好軟下口氣勸道“這里面的熱鬧都是兩個人的熱鬧，你去了也沒什么可看的?！?/p>

“兩個人的熱鬧？那咱倆去了不就是兩個人的熱鬧嗎？”

他一時間不知道作何解釋，吞吞吐吐道“你要真想知道這是什么熱鬧，就再等等嘛。過兩天，哦不三四天，我保證一定帶你瞧上這個熱鬧，咱們的熱鬧還要比他們熱上鬧上千倍百倍”

小燕子還是不依，偏要拉著他往里進(jìn)，永琪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跟進(jìn)去，老鴇瞧見一男一女一起進(jìn)來，瞧著便是富貴到極致，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永琪皺著眉頭把她護(hù)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道“樓上收拾出一個干凈的房間，再準(zhǔn)備些吃食”

他說這話時不怒自威，見慣了那些紈绔子弟的老鴇不由得有些新奇，又有些畏懼，點(diǎn)頭哈腰的應(yīng)了去，還沒等開口，便看見一個金錠子綻放在眼前，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目光揶揄的上下打量了兩人一圈，彎腰把金子握在手里道“公子真是大方。盡管放心，咱們這‘予春樓’是這十里八街最出名的地方了”也不等永琪反應(yīng)，扭著步子蹭蹭上樓招呼了起來，永琪搖搖頭，正打算轉(zhuǎn)身去和小燕子說話，卻突然覺得眼前一黑，那雙小手已經(jīng)遮住了她的眼，小燕子氣急敗壞又慌張的聲音已經(jīng)在耳畔想起“不許看，把臉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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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被她這動作整的好笑，索性也依了她，雙手輕放在她手上摁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悄聲道“福晉這下子放心了吧，臣什么都看不見”察覺到他話里的揶揄，小燕子又羞又氣，又瞧著老鴇在二樓招手，一甩袖子自己蹭蹭上樓去了，留下永琪嘆笑著，趕在那群姑娘圍上來之前也小跑著上了二樓。好在速度快，沒兩步又握住了她的手，笑瞇瞇道“剛剛那串糖葫蘆你是沒嘗，那個酸～呀”

小燕子氣的踩他一腳，兩個人拉拉扯扯的進(jìn)了房間，等到門砰的被關(guān)住，兩人才反應(yīng)過來這到底是間什么屋子。

也不能說風(fēng)景不好，大大的窗子將不遠(yuǎn)處繁華的街景盡收眼底，還沒摘的大紅燈籠亮堂堂的映著暖意，一樹紅梅開的正艷?？赡阋f這屋子好，它多少有些奇怪。屏風(fēng)上畫著奇奇怪怪的圖案，有的是低頭含笑正與少年打鬧的姑娘，有的是浣紗露衣的少婦輕扭著腰肢眉眼含春，再有的，竟是一重疊著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中，讓人看去便覺得面紅耳赤。越過屏風(fēng)往里看，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被鋪在床上，被昏黃的燭光一照，再配上裊裊的熏香，十足的曖昧。小燕子啊了一聲就想逃，腳下一滑直愣愣的要往后倒，永琪眼疾手快的拉住她卻沒收住勁，雙雙倒在了柔軟的床鋪上，一個仰著頭，一個俯著身，胸脯隨著咚咚的心跳聲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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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敲門聲讓這一切戛然而止，窗子隨著風(fēng)大開送來陣陣涼意，被凍的哆嗦同時腦袋也清醒了不少，小燕子羞赧的翻過身去將臉埋在被子里，永琪拍了拍滾燙的臉整了整皺到不行的衣服，起身開了門。

的確是豐盛，從雞鴨魚肉到小吃甜點(diǎn)一應(yīng)俱全。他關(guān)了門瞧見小燕子還在蒙在被子里，也不去喊她，直接大剌剌的坐了下來，將那雞腿啃的津津有味，還不忘吧唧兩下嘴。心里倒數(shù)十個數(shù)，果然瞧見她沖了過來，一把搶過他手里的雞腿，憤憤道“我以后保證不去湊熱鬧了”

永琪撲哧笑出了聲，又開始給她布菜……

這場熱鬧的后遺癥就是，兩個人在大婚之前是真的不敢再見面，小燕子一連幾天夢里都是那天的場景，連酥酥麻麻的感覺似乎都能真實(shí)感覺到；永琪就更不必說了，日日掰著手指數(shù)著過日子，天天盼著二月二的到來。

然而新婚之夜的熱鬧似乎不止于此。

先是小燕子鬧著捉賊，兩人拉扯間直接摔了個狗啃地，以至于爾泰聽說了專門寫信來嘲笑他這般狼狽的姿態(tài)。好不容易新房中只剩下了他們倆，才躺到床上又被一床的“棗生桂子”硌的不行，他要收拾下去又被小燕子死死拉住，滿是迷信的說道“嬤嬤說了，這不能丟。丟了要折福氣的”

永琪好笑的看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格格竟然對這種事情如此的在意，又瞥了一眼床褥下鼓鼓囊囊的東西，狡黠的一笑俯在她身前“常言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小燕子，你的愿望上天已經(jīng)知道了，可我們總得拿點(diǎn)誠意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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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們的熱鬧比那里熱上鬧上千倍百倍”

外邊似乎有了動靜，只聽聲音便知道是永琪進(jìn)來了，真見到了剛剛那場少兒不宜的回憶里的主人公，還有點(diǎn)不好意思，她伸出手在耳旁輕輕扇著風(fēng)，還覺得不痛快，直接上手摘了那累人的鳳冠，呈一個“大字型”躺倒在床上。永琪一進(jìn)來，就瞧著她一幅虛脫的模樣，笑道“累了？那我?guī)湍锬锎反吠?，揉揉肩”說著就要幫她脫鞋。這下小燕子有點(diǎn)不好意思，一骨碌的坐了起來，“誒誒誒，你好歹是個皇上不是，哪能干這種事。不說我伺候你吧，總不能讓你伺候我。我呀這點(diǎn)規(guī)矩還是懂得”

永琪聞言一愣，好像賭起了氣，干脆半跪在地上直接給她脫鞋，小燕子想躲又被他拽的動彈不得，只好由他去，好半天也不見他抬頭，只聽見他悶悶道“小燕子，對不起，我把你困在這了。”

她能聽出他說這話時的幾分哽咽，心下感動，也下了床回抱住他，額頭與他相抵，悄聲說道“永琪，紫薇曾說，她的娘等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也怨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可她仍然感激上蒼給她一個可等、可念、可怨、可恨的人。我想說”她的手攀上他的修長的頸，指尖細(xì)細(xì)描摹他的眉眼“對于我來說，宮里的傾軋爭斗雖然可怕，可遠(yuǎn)沒有與別人共享你、和你分開甚至失去你可怕。小時候師太對我說，銅板雖薄，可也有兩面。你讓我有了爹，有了丈夫，有了可愛的孩子，我失去些自由、天真算什么呢”

她感受到臉上有冰涼的濕意，耳邊是永琪熟悉又溫潤的聲音“小燕子，我在想是不是我錯了，當(dāng)初真假格格我就該直接帶你遠(yuǎn)走高飛，什么江山皇位、榮華富貴的我都不要了。你不會每天擔(dān)心會不會有人和你搶走我，也不用擔(dān)心我們會不會分開，我們只要韻果兒和龍井兩個孩子，每天劈柴喂馬，闖蕩江湖”

小燕子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說你是少爺還真是。你以為江湖那么容易嗎？每天的柴米油鹽都夠你喝一壺的。養(yǎng)兩個孩子不要錢嗎？難不成也要去賣藝？”

永琪卻孩子氣道“錢你不用擔(dān)心。男子漢大丈夫，養(yǎng)家糊口是責(zé)任。我鑒賞個字畫，進(jìn)個鏢局，實(shí)在不行，去當(dāng)教書先生總是行的吧”

小燕子卻突然從他懷里出來，細(xì)細(xì)的凝視他“永琪，你從小就學(xué)的這些，難道只教幾個孩子、保護(hù)些商賈之人便知足了嗎？”

他一向能言善辯，卻被她噎的無話可說。是啊，自己怎么會甘心呢。自幼時便五更起來習(xí)武讀書，學(xué)的是孔孟治國之書，論的是安邦定國之道。看著天下的弊病心中自有一番經(jīng)緯宏圖要展，怎么會甘心在山林中待一輩子呢。

“而且，”

“不會的”

他知道她想說的下半句是什么。是有一天當(dāng)兩個人的激情散盡，生活被柴米、雞毛蒜皮的小事磨得了無生趣的時候，他會開始后悔，開始懷念起曾經(jīng)的歲月、曾經(jīng)的志向。會開始怨恨身邊的人，阻礙了他的腳步。

“小燕子，今日我當(dāng)這個皇帝，也許有一天也會放浪江湖。但你要始終相信，我所想要的、我所珍惜的，只是我們兩個能夠在一起。天下也好、江湖也罷，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甘之如飴?！?/p>

屋內(nèi)的兩人含情脈脈的對視，永琪不禁情動，閉上了眼剛剛靠近這幅他愛了這些年的絕色面龐，便聽見一陣笑聲傳來，小燕子推開他，又羞又怒道“韻果兒，你又帶著弟弟妹妹們胡鬧”

永琪跌坐在地上嘆笑著，看著韻果兒帶著圖朗和綿憶耷拉著腦袋在門口挨訓(xùn)，笑著張開手臂“孩子們，到阿瑪這里來”話音剛落，三個孩子像比賽般沖到他的懷里，被巨大的沖擊力這么一帶，他差不多要平躺在地上。小燕子被這大的小的四個活寶搞得哭笑不得，朗聲道“云飄，把南兒抱進(jìn)來吧。今天我們一家人一起睡”

這樣的生活實(shí)在是好，有兒有女，花好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