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朔風,裹挾著塞外特有的粗糲沙塵和刺骨寒意,如同千萬把無形的冰錐,狠狠扎進神機營簡陋的轅門。
營寨的木頭柵欄被吹得嗚嗚作響,像垂死巨獸的悲鳴。空氣中彌漫著永遠散不盡的鐵銹、汗臭、劣質(zhì)油脂混合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還活著的士卒心頭。
安溪卓站在營寨最高的瞭望臺上。他身披的玄鐵重甲,甲葉縫隙里嵌滿了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發(fā)硬的血垢和泥塵,如同披著一層來自地獄的硬殼。沒有戴頭盔,任由北風卷起他額前凌
亂的碎發(fā),露出光潔卻布滿風霜刻痕的額頭。
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比三年前更加沉寂,也更加銳利,如同被冰封了千萬年的寒鐵,映照著下方一片蕭瑟狼藉的營地,映照著那些在寒風中佝僂著身子、麻木搬運著傷兵或清理著尸骸的同袍。
三年血火,磨掉了最后一絲屬于“安二公子”的輪廓,淬煉出眼前這柄名為“安校尉”的冰冷殺器。
指揮若定的狠辣,身先士卒的悍勇,對敵毫不留情的冷酷,對自己同樣嚴苛到近乎殘忍的漠然……他成了北疆狄戎聞之色變的“玄甲修羅”,成了神機營士卒心中敬畏與恐懼交織的圖騰。
一只冰冷的手,帶著輕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重甲下同樣冰冷的手腕。
安溪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北方灰蒙蒙、仿佛永遠望不到盡頭的天際線。
但那股熟悉的、帶著草藥清苦和一絲女子特有馨香的氣息,已經(jīng)無聲地纏繞上來。
沈昭婉。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遙,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明顯不合身的舊棉袍,漿洗得發(fā)白,邊緣磨損得厲害,是營里一位陣亡老兵留下的遺物。
即便如此,依舊難掩她清麗面容上的蒼白和眼底深處尚未完全散去的驚悸。塞外的風沙和營地的粗糲,并未完全磨去她骨子里的書卷氣和那份在絕境中掙扎求存后沉淀下來的、近乎脆弱的堅韌。
此刻,她仰望著安溪卓挺直如標槍、卻透著無邊孤寂與沉重的背影,清澈的眼眸里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心疼。
“阿卓……”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被呼嘯的北風撕扯得幾乎聽不清,“你……真的要回去嗎?”
安溪卓沉默著。寒風卷起他身后染血的玄色披風,獵獵作響,如同招魂的幡。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銹的機括般,轉(zhuǎn)過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婉臉上。那張臉,在塞外苦寒的摧殘下,少了幾分初遇時的驚惶脆弱,多了幾分被苦難磨礪出的沉靜。
額角那道細長的疤痕已經(jīng)淡去,只留下一條淺白的印記。但那雙杏眼里的擔憂,卻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心湖深處,激起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漣漪。
他伸出手。那只骨節(jié)分明、布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動作帶著一種與戰(zhàn)場殺伐格格不入的僵硬和……笨拙。
他沒有去碰觸沈昭婉的臉頰,只是用指腹,極其輕緩地拂過她緊蹙的眉心,仿佛要撫平那刻骨的憂慮。指尖帶著甲胄的冰冷和風沙的粗糲感。
“怕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聽不出情緒。
沈昭婉用力搖頭,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反手緊緊抓住安溪卓那冰冷粗糙的手指,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我不怕!我是怕你……”她哽咽著,聲音破碎,“那是京城!是龍?zhí)痘⒀?!是……是……”她不敢說出那個名字,那個代表著安家血海深仇和安溪卓無盡屈辱的名字。
堯泉。謝崇瀚。
這兩個名字,如同無形的枷鎖,早已深深烙印在沈昭婉的認知里。
她知道安溪卓背負著什么。她知道他每一次望向京城方向時,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沉寂之下,翻涌著怎樣滔天的恨意與冰冷的決絕。
她更知道,他此次請旨回京,名為述職請功,實則是為了……她。
為了給她一個名分,一個安身之所,一個……或許能短暫逃離這血腥泥沼的可能。
“昭婉,”安溪卓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他微微俯身,冰冷的玄鐵重甲幾乎貼上她單薄的棉袍。
那雙寒潭般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她含淚的臉龐,眼底深處,冰層之下,一絲極其隱晦的、近乎決絕的柔和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拔倚枰恪一厝ァ!彼穆曇魤旱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絲微不可察的請求,“在京城,當著那個人的面……求他賜婚?!?/p>
“賜婚”兩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沈昭婉的心上!巨大的震驚、難以言喻的酸楚,以及一種被推至命運懸崖邊緣的恐懼,瞬間將她淹沒!她猛地睜大眼睛,淚水洶涌而出!
“不……阿卓!不可以!”她失聲驚呼,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恐慌,“那是……那是……”
“我知道?!卑蚕康穆曇舢惓F届o,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卻字字如冰錐,刺穿沈昭婉的恐懼,“我知道他是誰。我知道他對我,對安家做過什么?!彼o了沈昭婉冰冷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磐石般的穩(wěn)定感。
“正因為知道,才更要去?!彼哪抗庠竭^沈昭婉顫抖的肩膀,投向南方那被重重關(guān)山阻隔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鋒出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慘烈光芒?!拔乙屗溃蚕俊€活著?;畹帽人氲谩??!?/p>
“我要然然……親眼看見?!彼穆曇舻统料氯ィ瑤е唤z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深切的痛楚,“我要讓他知道,他二哥……還有能力,護住自己想護的人?!?/p>
沈昭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翻涌的仇恨、冰冷的算計,以及那被強行壓下的、對弟弟刻骨的思念與愧疚。巨大的震撼和心疼讓她忘記了恐懼,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明白了。這不僅僅是一場求婚,更是一場賭上一切的宣戰(zhàn)!一場用他和她的未來,甚至生命作為籌碼,向那座深宮里的暴君發(fā)出的、最慘烈的戰(zhàn)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