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勝素沉默半響,給自己倒了杯茶。那茶讓他想起蘇若清第一次給他敬茶的模樣。
那個時候的蘇若清眼里澄澈純善,像只知禮懂節(jié)的小山羊。
李勝素抿茶,浸在茶香里的甘苦,讓他想起蘇若清還是皇子時,不待雞鳴他已經(jīng)坐在燈下,不論酷暑寒冬,他總是喜歡挺直那后背,坐得筆直端正,他沉靜內(nèi)斂,偏偏帶著股韌勁兒,清凈無為,偏暗藏鋒芒。
李勝素就是看重了他不為人知的外表下藏匿起來的可造之處,故而傾其所有,受其全部。
他教他如何于朝中混亂局勢之中屹立不倒,教他如何把滿腹經(jīng)綸之才變作他的治世之道,教他如何行制衡之術(shù)變通全朝文武。
蘇若清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李勝素茶入咽喉,想到從前,嘴角的細紋不覺跟著上揚。
茶下了肚,像碗摔了地,夢都跟著一起碎了。
蘇若清開始讓他猜摸不透,李勝素要內(nèi)理朝政為他清理殘余,可蘇若清反其道加封了葉家,李勝素要收兵鞏固權(quán)勢,蘇若清卻準了葉蘇聯(lián)姻,李勝素要修祠供佛,蘇若清卻崇尚節(jié)儉之風。
皇帝處處都在駁他的面子。
李勝素眼里的憂慮和不平越加嚴重,他狠地打壓桌面,回過神來:"皇帝和以往不同了!老師再也用不上了!見慣阿諛奉承,習慣了左右權(quán)勢,怎么聽得下我一個垂垂老矣的老頭子的話。"
李勝素怒火又跟著降下來,看向李知知和李故,欣慰的嘆氣:"你們兩個爭氣,就是為父最大的欣慰了。"
李知知說出去的話像潑出去的水,淌在地上被太陽一曬就跟著干了。
李勝素不管她,不幫她。
他們從局勢朝政拉扯到兒女情長,再到闔家歡樂,最后徹底忽略了自己之前的肺腑之言……
李知知出了李府,李故還跟在后面送她。車攆還算寬敞,李故不進來坐,只在外頭駕馬。
說到趣事時,他就加大音量,轉(zhuǎn)頭對著車內(nèi)喊,姐姐。
聽著這一聲一聲姐姐,李知知粗略想到文中那短短一排字,描述了李故被一箭穿喉的景象。文中的李故貪婪斂財,叛國盜權(quán),是個實打?qū)嵉南铝骶抛髋伞?/p>
可如今這個一聲一句姐姐,不知好壞只重情深的少年,卻激起了她內(nèi)心一圈波動。
李知知打斷李故,撩開車簾,喊話:"你坐進來,有事和你說。"
李故下馬,把繩子交給車夫,自個兒鉆進車內(nèi),與李知知面對面坐下。
李知知看著他,突然說到:"你小子。"
"是有養(yǎng)私衛(wèi)的吧。"
"……"
李故想逃,李知知一把拉住他的手,不放開,道:"借我一用。"
"姐!"
"你要干什么。"李故還是坐了下來,聽她把話說完。
李知知瞇眼說:"我去把南樞抓了,叫她給解藥。"
"你一定是瘋了姐,宸王會把整個京城都掀過來,皇上必然也會插手。姐,你何必管他們,兩虎相爭,咱們坐享其成,豈不美哉!"
李故想不明白,看著李知知全是納悶。
"那你是不是不管我了?"李知知狡猾地露出失意。
李故是個急于求成的性子,說不上聰慧,最是見不得有人激他,也最見不得心有不甘。
他痛下決心,道:"爹知道會打斷我的腿,我還沒取媳婦,爹知道肯定要叫人來管我!"
"不妨事,姐替你兜著。"
宮門到了,添香在外頭等著,輕聲通報。
李故跳下車,要親眼見人進了城才折返。
李知知心里的事有了著落,這一趟總算不是白跑,還得慶幸李故是個沒腦子的人。
車有些搖晃,李知知想起了事來,她撩開后簾,李故的眼神跟隨著馬車,看見了李知知探出來的臉。
他朝李知知揮手,讓她想起了初中班上那群不學無術(shù)卻良善的中二少年,李知知朝著他大喊:"李故!你一定要做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