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透過宮墻楊柳,在長長的甬道上投下斑駁影子。
太子宮內(nèi),一身縞素的少年端坐案前,眉目溫潤,下首三丈外,坐著個年近不惑,面容肅謹(jǐn)之人,正是黃子澄。
室內(nèi)昏黃不定,少年微微抬手示意。侍女們屏息凝神,輕手輕腳點起一盞盞長明燈,燈油之中加了香料,淡淡的檀香裊裊升煙,不過片刻,便滿室盈香。
侍女們腳步輕盈,訓(xùn)練有素,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魚貫退出。待室內(nèi)僅剩下兩人時,黃子澄這才起身,聲線略帶一絲急迫,“殿下,燕王此舉分明是在籠絡(luò)人心,如今北方士子心中燕王威望日重,他又手握重兵,若他心存反意,殿下將來......”
“黃卿家!”朱允炆厲聲打斷黃子澄的話,一向溫潤如玉的面龐上鮮少帶上了冷銳氣勢,帶著震懾人的權(quán)勢壓迫。黃子澄心中咯噔一下,忙跪下請罪:“長孫殿下息怒,是子澄妄言了,只子澄不敢有負(fù)太子重托,雖忠言逆耳,卻不吐不快?!?/p>
朱允炆起身扶起跪在地上的黃子澄,面色又恢復(fù)了一貫的溫文爾雅,他淡淡開口道:"黃卿家對父親對本宮一向忠心耿耿,允炆都明白。只是四叔和我乃骨肉至親,我信得過四叔的為人?!?/p>
“殿下乃柔善之人,又有仁者之風(fēng),自然不會對燕王惡意揣度,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殿下還需未雨綢繆?!?/p>
朱允炆端坐書案后,沉默不語。
黃子澄心一橫,跪下道:“殿下,可還記得八王之亂?”
朱允炆鋒利的眸光射向他,良久之后,他聲線平緩:“黃卿家一片忠心,本宮明了,退下吧?!?/p>
黃子澄抬首看了看朱允炆,心知自己的話起了作用,這才起身退下。
朱允炆望著窗外,日暮西斜,殘陽如血,他自小飽讀詩書,自然知道八王之亂:北周武帝宇文邕駕崩,其太子宇文赟繼位,不久,在叔叔元欣的策劃下,宇文赟被殺。北周開國皇帝宇文泰即位之后,他的八個兒子被分封為王,宇文赟死后,八王互相爭奪皇位,內(nèi)戰(zhàn)持續(xù)十年之久,國家動蕩不安,百姓流離失所,最終導(dǎo)致北周朝廷土崩瓦解。朱允炆閉眼,如今之勢,與當(dāng)年的八王之亂何其相似,黃子澄所言,又何嘗不是他心中隱憂。
朱允炆揉了揉眉心,他的四叔,燕王朱棣,17歲上戰(zhàn)場,弱冠之年便成了令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殺將,在軍中威望甚高。不同于其他藩王的驕橫跋扈,燕王行事一向滴水不漏,昔年藍(lán)玉主持北方軍務(wù),曾贈送燕王出征俘獲的大宛名馬,燕王云:“馬未進(jìn)朝廷而我受之,豈所以尊君父?”拒絕了藍(lán)玉,此事傳到皇帝耳中,對燕王亦是頗為贊許??梢哉f他的四叔,燕王朱棣,深諳為臣為子之道,皇爺爺喜歡什么樣的兒子,他便做個什么樣的兒子。這樣的人,說他毫無野心,朱允炆不信,也不敢信?;薁敔斀鼇硪验_始著手教他處理朝政,隱隱有立他為新儲君的勢頭。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他也想坐上去,若想坐得穩(wěn),黃子澄的話其實說得很對。
燕王朱棣,不得不忌憚。
.......
大內(nèi)侍衛(wèi)的工作其實很是冗沉繁雜 ,除了保衛(wèi)皇宮安全,還有許許多多的雜事。譬如,楚楚現(xiàn)在就在幫福寧公主把她的貓從墻上救下來。
那只貓正高高蹲在墻頭上,也不知道它是如何上去的,此刻仿佛下不地了。楚楚看了眼,那墻實在太高,她也夠不著。侍女們嘰嘰喳喳,有說拿竹竿接,有說拿梯子爬上去抱。一籌莫展之際,徐允恭正往這邊走過來,福寧公主邊上的一個侍女先看到了他,跑了上去,指著蹲在花墻墻頭的那只貓說了幾句。徐允恭望了一眼楚楚,立刻快步走了過來,來到花墻墻下后,仰頭看了一眼墻頭,先往后退了幾步,再朝前疾奔兩步,借著沖力,人就像飛起來似的,一個騰挪就攀上了高高的墻頭,伸手捉住那只貓,隨即從墻頭上一躍而下,穩(wěn)穩(wěn)落地,身姿矯健,侍女嬤嬤們歡呼了一聲。
徐允恭面上露出微微笑容,望了眼楚楚,頓了一頓,隨即抱著貓朝她走來。
楚楚急忙迎了上去,徐允恭伸手要遞給她時,那只貓咪許是方才被驚嚇到了,忽然一個爪子撓了出去,徐允恭猝不及防,手背被它撓了一下,立刻多出了幾道長長的血痕。貓咪也從徐允恭手中縱身一躍,跳下了地。近旁的嬤嬤侍女唯恐它又跑了,急忙一窩蜂地追了上去。福寧公主斂裙致謝后,也一道追著去了。
貓咪雖未成年,但伸出來的勾爪卻鋒利異常。楚楚見他手背傷口里迅速滲出幾滴血珠,有些過意不去,忙向他道謝,又賠禮。
“如何?可要叫人來包扎下?”
徐允恭微笑道:“無妨,小傷口罷了,何須勞師動眾?!闭f著甩了甩手。
楚楚再次向他道歉。
這時朱棣忽然從后現(xiàn)身,朝這邊大步走了過來。他剛才就看到了楚楚的身影,正要過來時,不想徐允恭快了一步。他陰沉著臉,盯著對面的徐允恭,冷聲道:“魏國公如此悠閑?”
“奉召入宮,不想正遇上張大人有難事,舉手之勞。”徐允恭輕描淡寫,淡淡回道。
朱棣陰蟄的目光冷冷盯著他,四周空氣仿佛都凝固住了。楚楚十分難耐,這時恰巧跑過來一個小黃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徐......徐大人,太,太好了,原來你在這,快,快,皇上宣您呢,快隨奴才走吧?!?/p>
徐允恭再次看了一眼楚楚,這才轉(zhuǎn)身離開。離去前,他的余光瞥到,朱棣拽著楚楚閃身進(jìn)了一旁的假山石后。
倘若說,就在片刻之前,他的心中還因為得到了這個偶然又珍貴的能夠得以與楚楚近距離地說上話的機會,甚至還得到她的感激而感到隱隱歡欣的話,這一刻,隨著朱棣的現(xiàn)身,對上他望著自己的目光,看著他半拖半拽地帶走了楚楚,原本的那種暗暗欣喜的情愫迅速地從他的心頭褪去,最后絞成了帶著些微澀意和惆悵的如同亂麻的一團(tuán)東西。
他的心緒也變得不寧了。
徐允恭慢慢地捏了捏拳,手背上那幾道被貓撓傷了的傷口,忽然仿佛變得刺痛了起來。
......
假山后,楚楚使勁掙脫開朱棣的鉗制,怒斥道:“朱棣,你弄疼我了!”朱棣喉結(jié)動了一動,接著,他沉重的身軀就壓了下來,將她壓在石壁上,山石后的光線黯淡,但他俯視著她的雙目之中,卻眸光大炙,那是一種混雜著興奮、欲色以及別的楚楚也看不懂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幽幽的暗芒。
楚楚下意識地開始掙扎,兩手推捶他的肩膀。他便咬住了楚楚的唇,咬的她疼痛無比。楚楚緊緊咬著牙關(guān)。朱棣便離開了她的唇,手跟著一把扯開她的衣襟,低頭下來,口手齊在她宛若凝脂的溫暖胸脯上施虐。胸脯的雪膚很快起了觸目紅痕,疼痛和來自心底的憤怒,令楚楚再也忍耐不住了,一個巴掌打了過去。
“啪”的響亮一聲。
朱棣終于頓住了。
楚楚定了定神,趕緊低頭整理方才被他扯得凌亂的衣服,手還在微微發(fā)抖,顫聲道:“這是在宮中,你瘋了嗎?不怕被人撞見!”
朱棣神色一滯,望著她發(fā)紅的雙眸,啞著嗓子問道:“疼嗎?”
“朱棣,你沒資格這么對我。”楚楚紅著眼,偏頭不看他。
朱棣長長地嘆了口氣,神色晦暗不定,最終什么也沒說,在她頭頂上揉了幾下,語氣寂寥:“以后離他遠(yuǎn)點。你已是婦人身,要懂得避嫌,等過些時候就辭了官,跟我回北平,這兒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然后呢?被你困在一個小院里,一個接一個地給你生孩子,哦,對,還會多幾個好姐妹,是嗎?”楚楚冷笑了一下,眸色暗沉,“朱棣,你從來不知我想要什么?!?/p>
“那你想要什么?你說出來,本王都會滿足你。”
“我要你從此別再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