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圓明園避暑,嚴兮身為皇帝眼前的紅人,自然也在隨行之列。永琪遣人喚來嚴兮,又命侍從端上一壺冰鎮(zhèn)酸梅湯,以及燕兮親手調制的薄荷糕。而他自己,則是淺嘗著置于水晶缸中、用井水鎮(zhèn)得清涼沁人的飲品。他的病雖已痊愈,卻終究留下了些許病根,縱使燕兮竭盡全力也未能將其徹底根除。為防舊疾復發(fā),永琪不得不謹遵醫(yī)囑,忌食寒涼之物,只以清潤解暑的小食聊作慰藉。
嚴兮素日與他談笑無忌,然而今日在碧桐書院的早會上,卻顯出難得的鄭重。皇帝、永琪、永成,以及傅恒連同他本人,已然議定奔赴江南調查鹽務一事。正因如此,他此番前來,也收斂了平日的輕佻,恭恭敬敬地向永琪行禮,低聲道:“貝勒爺,奴才給您請安。江南之行,奴才必定竭盡全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痹捳Z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永琪還是頭一遭見他這般鄭重,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滯。他緩步走到那人跪著的地方,親自伸手將他扶起,語氣凝重地開口:“此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雖有武功在身護你周全,但對方人多勢眾,局面難測。你可害怕?”
嚴兮神色堅毅,一副易水訣別般的大義凜然之態(tài):“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話語未盡,永琪便打斷了他:“也不必如此決絕。傅六叔持有皇阿瑪的密令,屆時兵馬即刻支援,一同前往。”嚴兮這才明白,永琪不過是在試探自己。然而,家國大義當前,這番試探亦無可厚非。只是,此舉卻讓他不由得為妹妹擔憂起來。若有一日,自己的妹妹因他的利益而需作出犧牲,以燕兮的性子,必定會選擇玉石俱焚。但眼下看來,他對燕兮倒是頗為寵愛??蛇@份寵愛之中,究竟有幾分真心呢?
嚴兮甫一出門,便見燕兮面帶憂慮地立于門口。他心中微動,原也打算與妹妹道別。二人并肩而行,一路無言,直到燕兮率先打破了沉默:“哥哥此行,絕非尋常游歷,其間兇險難測。我昨夜卜了一卦,卦象顯示吉兇參半?!彼Z調低沉,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不安。話音未落,她將一枚護心鏡遞了過來,“哥哥帶著吧,或許在緊要關頭,能替你擋去一場劫數?!眹蕾饨舆^護心鏡,指尖微微一頓,目光復雜地掃過妹妹的臉龐。他將物件收入懷中,隨即警覺地環(huán)顧四周,壓低聲音道:“你精通道家命理之事,切莫輕易對外人提起,即便是永琪也不行!”他的語氣驟然冷厲,似是怕風中藏著什么窺探的耳目,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聰慧如燕兮,又怎會不懂其中的道理?她微微一笑,背起手,緩步行來,輕聲說道:"漢代巫蠱之禍,皆因怪力亂神而起。我自幼在青城山修習道家法門,對其中的利害關系了然于心。哥哥盡管放心,燕子自有分寸。"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俏皮,仿佛此刻不是在談論什么危機之事,而是像當年在四川總督府中那般輕松自在。嚴兮聽罷,依舊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無奈笑道:"還是這么個淘氣的小丫頭。好了,這次回來給你帶了江南的米糕,可還滿意?"
燕兮傲嬌的點點頭,嚴兮抱著燕兮。燕兮鼻子一酸眼圈兒有些紅紅的。用哽咽的聲音說著:兄長保重!
嚴兮松開了燕兮,伸手捏了捏她的臉,柔聲道:“好了,別哭得像個孩子似的?!毖噘饴勓裕銖妷合逻煅?,嘴角擠出一抹微顫的笑意:“哥,一路順風!”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眼底的淚光卻掩藏不住。嚴兮轉身離去,背影漸行漸遠。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燕兮終于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蹲在地上,淚水如決堤般傾瀉而出。
就在她哭泣的時候,茯苓緩步走來,輕輕扶起她,如同一位慈愛的母親般溫聲安慰:“格格,別哭了。少爺他……一定會平安的?!闭f著,她抬手用手帕小心翼翼地為燕兮拭去臉上的淚痕。燕兮依舊淚眼朦朧,目光帶著幾分酸楚與感激,望向茯苓,聲音微顫:“幸好有你?!敝髌投酥g,仿佛在此刻悄然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情感,那或許,就是親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