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藥膏覆蓋了那片刺目的深紅,卻無法掩蓋其下腫脹的輪廓和沈昭無聲洶涌的淚水。林述收回手,指尖殘留著藥膏的粘膩和她眼淚的滾燙,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交織在一起,像一道烙印,灼燒著他冰冷的神經(jīng)。
他看著沈昭緊閉雙眼、淚流不止的臉。那張臉,即使在紅腫和淚水的狼狽中,依舊能窺見其下蒼白的、精致的輪廓。下頜線流暢,鼻梁挺翹,唇形優(yōu)美——這些他曾無數(shù)次在“修正”她狀態(tài)時無意瞥見的細節(jié),此刻在傷痛的映襯下,竟顯得如此……脆弱而易碎。
一股強烈的沖動,如同掙脫冰封的暗流,毫無預兆地沖破了林述慣常的沉默壁壘。這沖動并非源于邏輯分析,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冰冷的宣告,針對那施加傷害的源頭,也針對眼前這片被肆意破壞的“領地”。
他的聲音響起,低沉,平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金屬質感的清晰和重量,每一個字都像冰棱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你的臉,很漂亮?!?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被藥膏覆蓋的傷痕上,補充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像一種冰冷的保護宣言:“別讓它受傷了。”
沈昭緊閉的眼睫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洶涌的淚水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她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紅腫的瞳孔里充滿了驚駭、茫然,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被徹底擊穿的震動。
漂亮?他說她的臉……漂亮?
這個詞,像一顆燃燒的隕石,狠狠砸進了她灰暗死寂的世界。從小到大,圍繞她的詞匯只有“賠錢貨”、“累贅”、“沒用的東西”。她的臉?那只是承載傷痕和淚水的容器,是她試圖用長發(fā)遮掩的羞恥。她從不敢直視鏡中的自己,更遑論“漂亮”。這個詞對她而言,遙遠得如同天方夜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刺痛感。
可現(xiàn)在,這個唯一能讓她在風暴中抓住一絲穩(wěn)定、卻也最冰冷、最疏離的林述,用他那毫無波瀾的語調,清晰地說出了這個詞。不是安慰,不是憐憫,更像是一個客觀的、不容反駁的事實陳述,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保護意味。
她看著他??粗请p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沒有虛假的溫情,沒有刻意的憐憫,只有一片沉靜的、洞悉一切的冷硬,和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沉重。
“看著我,沈昭?!?林述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依舊是命令式的口吻,卻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疏離,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執(zhí)拗的穿透力。他要她確認,確認他話語的真實性,確認他目光所及之處。
沈昭的呼吸徹底停滯。她像是被那目光釘住,無法移開視線。淚水再次洶涌而出,卻不再是無聲的崩潰,而是帶著巨大的沖擊和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委屈。她看著他,透過模糊的淚光,看著他那張覆蓋著冰霜、卻在此刻顯得異常清晰和……可靠的臉。
林述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驚濤駭浪,看到了那被“漂亮”二字徹底顛覆的認知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委屈。這復雜的情緒洪流讓他感到一絲棘手,但他沒有退縮。
他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去觸碰她的傷痕,而是極其自然地、拿起了桌角那包尚未開封的檸檬糖。他撕開包裝袋的聲響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捏出一顆裹著白色糖粉的透明糖果,沒有遞給她,而是直接遞到了她微微張開的、帶著淤青的唇邊。
動作帶著他慣有的、不容置疑的精準,卻又因為此刻的情境,染上了一層生澀的、笨拙的溫柔。
“我?guī)湍恪?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后半句淹沒在空氣里,但意圖明確。幫她……吃糖?幫她……暫時忘記疼痛?幫她……從這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一點支點?他無法用語言表達,只能用行動代替。
沈昭看著唇邊那顆晶瑩的糖果,又看看林述近在咫尺的、專注而冷硬的臉。巨大的混亂和震撼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微微張開嘴,任由他將那顆微涼的糖果送入口中。
強烈的檸檬酸澀混合著濃烈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刺激著味蕾,也刺激著她麻木的神經(jīng)。那沖喉的味道讓她微微蹙眉,但隨之而來的甜意,卻奇異地中和了口腔里苦澀的藥味和心頭的酸楚。
她含著那顆糖,舌尖感受著那霸道而真實的酸甜滋味,眼淚依舊不停地流,身體卻不再顫抖。林述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聞到他身上干凈的、帶著淡淡書墨和藥膏的味道。他的目光依舊鎖著她,像一道堅固的屏障,將她與外界所有的窺探和傷害隔絕開來。
林述看著她含著糖,淚水漣漣卻不再崩潰的模樣,胸腔里那股翻騰的怒意和沉重的無力感,似乎被這微小的、可控的畫面稍稍安撫。他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糖果包裝袋粗糙的觸感。
他沒有再說“別哭”之類無用的廢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等待她消化這顆糖帶來的沖擊,也消化他那句破冰的、冰冷的“漂亮”。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教室里一片寂靜,只有沈昭細微的、含著淚水的呼吸聲,和舌尖上檸檬糖不斷釋放的、真實而強烈的酸甜滋味。那句“漂亮”,那顆糖,還有他此刻沉默而堅定的存在,像三道冰冷的錨鏈,將她從絕望的深淵邊緣,強行拉回了這片由他構筑的、帶著藥膏清苦和糖果酸甜的、奇異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