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爾的機械義肢卡在齒輪組里時,艾達正在整理新到的弗洛伊德文獻。聽見工坊傳來的悶響,她抓起醫(yī)藥箱沖下樓,看見青年正半跪在蒸汽動力裝置前,月光順著破碎的玻璃窗灑在他顫抖的肩背上。
"保持呼吸,埃米爾。"她的聲音像羽毛拂過琴弦,手術刀精準切斷纏繞的金屬絲。當義肢終于脫離機械殘骸時,艾達注意到他掌心被齒輪劃出的血痕正在滲血,"這次又是什么偉大發(fā)明?"
"永動機模型...還差最后一步。"埃米爾蒼白的臉在月光下泛著冷汗,任由艾達用酒精棉擦拭傷口,"你說過,人類對永恒的追逐是種集體潛意識。"
"但你的潛意識在提醒你該休息了。"艾達將創(chuàng)可貼按在他指尖,忽然發(fā)現(xiàn)他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深了許多。工坊角落堆積的機械殘骸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座未完成的墓碑。
"明天來診療室。"她收好醫(yī)藥箱時,月光恰好照亮他發(fā)梢的機油,"我們需要聊聊你對完美的執(zhí)念。"
"如果我說不呢?"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梅斯默醫(yī)生,你治療過那么多病人,可曾治好過自己對救贖的渴望?"
艾達指尖一顫,手術刀從醫(yī)藥箱滑落。當她彎腰去撿時,青年已轉(zhuǎn)身繼續(xù)調(diào)試機械裝置,齒輪轉(zhuǎn)動的咔嗒聲中,他的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雪:"診療費可以用新發(fā)明抵嗎?我設計了能讓病人說出真話的機械懷表。"
月光穿透破碎的玻璃,在兩人腳邊織出蛛網(wǎng)般的光斑。艾達握緊手術刀的手慢慢松開,突然輕笑出聲:"埃米爾你知道嗎?真正的救贖往往藏在不完美的縫隙里。"
窗外的烏鴉突然振翅飛起,埃米爾的機械義肢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銀光。艾達聽見他低低的笑聲,混著齒輪咬合的聲響,在深夜的工坊里織成一張溫柔的網(wǎng)。
診療室的座鐘指向凌晨三點時,艾達第三次翻開《超越快樂原則》。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她忽然聽見玻璃破碎的脆響——是工坊的方向。
埃米爾蜷縮在滿地機械殘骸中,左手死死按住滲血的太陽穴,右手仍在試圖組裝那枚永動機核心。艾達看見他后頸的電極接口閃爍著詭異的藍光,那是她上周剛為他調(diào)試的神經(jīng)鎮(zhèn)痛裝置。
"我說過不能超負荷運轉(zhuǎn)。"她扯開他沾滿機油的襯衫,銀質(zhì)手術刀抵住他劇烈跳動的頸動脈,"你的大腦會被電流燒成灰燼。"
"還差...0.01秒。"埃米爾的瞳孔分裂成無數(shù)機械齒輪,聲音帶著電子合成的顫音,"永恒就要...觸手可及..."
艾達突然將手術刀插入他頸側(cè)的電極接口。電流炸開的瞬間,埃米爾痙攣著抓住她的裙擺,機械義肢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火花。當他終于陷入昏迷時,月光正透過破損的窗戶,將他睫毛上的機油照成銀色。
"你比我想象的更病態(tài)。"艾達撕開他的繃帶,發(fā)現(xiàn)舊傷下竟布滿新鮮的齒輪狀咬痕,"還是說,你故意用疼痛來對抗對完美的恐懼?"
昏迷的青年突然呢喃出聲:"...救贖...縫隙..."
艾達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昨夜在工坊,埃米爾指尖的溫度穿透她的袖口,像一把鑰匙插入生銹的鎖孔。診療室的月光忽然變得粘稠,她看見自己倒映在機械義肢的金屬表面,發(fā)梢竟沾著幾片不屬于這個季節(jié)的梧桐葉。
"梅斯默醫(yī)生?"
埃米爾不知何時醒了,正用完好的右手捏住她一縷白發(fā)。艾達驚覺自己竟穿著睡衣,診療室的時鐘停在三點零七分——那是她母親墜樓的時間。
"看來我們都在玩危險的游戲。"他的拇指擦過她眼角的淚痣,金屬義肢突然發(fā)出夜鶯啼鳴般的樂音,"你看,我給診療所加裝了自動診療系統(tǒng)。"
艾達這才發(fā)現(xiàn)墻上不知何時布滿了機械觸手,銀色的吸盤正吸附在她的太陽穴上。埃米爾的機械義肢遞來一張泛黃的紙,是她七年前的精神科診斷書:"創(chuàng)傷性應激障礙伴隨人格解離傾向"。
"我?guī)湍阈薷牧嗽\斷結(jié)果。"埃米爾的機械義肢突然纏上她的腰,將她拽入滿地齒輪組成的曼陀羅圖案中,"現(xiàn)在你是我的主治醫(yī)師,而我是你的救贖者。"
窗外的梧桐葉開始倒著生長,月光變成流動的水銀。艾達聽見自己心跳聲與齒輪轉(zhuǎn)動聲完美重合,當他的機械義肢觸碰到她后頸的電極接口時,整個診療所突然綻放出永不熄滅的金色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