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第七片落葉吹進門縫時
我數(shù)了數(shù)臺階上的光斑
三枚,像你說過的三句諾言
晾在繩上的襯衫晃了晃
模仿你從前敲門的節(jié)奏
我伸手去接,只握住半掌風
暮色漫過窗臺時
我把茶溫了第三遍
壺底的茶葉沉下去
像那些沒說出口的
“要不要再來一碗”
月亮爬上對面的屋頂
我終于確定
今天的日歷和昨天一樣
被撕成兩半時
都沒掉下你的影子
……………………
風把第七片落葉吹進門縫時,我正坐在玄關的臺階上數(shù)光斑。木地板被陽光切割成不規(guī)則的幾何圖形,三枚最亮的光斑落在腳邊,像辭年說過的三句諾言。光粒在木紋里微微顫動,恍惚間竟像是他指尖劃過的觸感,帶著煙草熏過的干燥溫度,又藏著刀鋒般的鋒利。
第一句是在初春的暴雨里。那天的雨下得兇,豆大的雨點砸在心理咨詢師辦公室的玻璃上,噼啪作響,像是無數(shù)只手在外面拍門。我剛把桌上的玻璃杯掃到地上,碎玻璃濺起來劃破手心,血珠爭先恐后地涌出來,混著雨水滴在辭年限量版的西裝上,暈開一朵丑陋的花。他是突然闖進來的,帶著一身被雨澆透的寒氣,卻在看到我的瞬間把濕透的我塞進懷里。西裝料子冰涼,可他胸口的溫度卻燙得驚人,他說“以后不會再讓你淋雨”,聲音被雨聲砸得七零八落,卻精準地釘進我混沌的腦子里。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著雨水的腥氣,突然就沒了掙扎的力氣。他沒皺眉,只是用袖口胡亂擦了擦我的臉,粗糲的布料蹭過皮膚,把我的眼淚和雨水一起抹開。然后他把自己的風衣裹在我身上,帶著我在雨里走了三個街區(qū)。風衣很長,幾乎拖到地上,下擺沾滿了泥水,可我裹在里面,像被裝進一個與世隔絕的繭,只能聽到他沉穩(wěn)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積水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第二句是在盛夏的頂樓。晚風帶著城市的燥熱,吹得人心里發(fā)慌。天臺邊緣的水管銹跡斑斑,辭年踩在上面抽煙,白色的煙圈從他唇間吐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遠處的霓虹燈在他瞳孔里明明滅滅,像打翻了的調(diào)色盤。我正用美工刀在墻壁上刻他的名字,刀尖太鋒利,在粗糙的水泥墻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不小心劃到指腹時,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他像是背后長了眼睛,猛地從水管上跳下來奪過刀,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下一秒,我的手指就被他含在了嘴里,煙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漫進喉嚨,像某種危險的毒藥,讓人既想推開又忍不住沉溺。他說“祁年,我們會一直這樣”,聲音含糊地裹著我的指尖,溫熱的呼吸掃過指節(jié)。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睫,突然想把他從這里推下去,看看他墜落時會不會還保持著這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是不是還能這樣,用舌尖輕輕舔掉我指腹的血,是不是瞳孔里的霓虹燈還能那樣明明滅滅。
第三句是在深秋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嗆得人鼻腔發(fā)疼。他剛割完腕被送進來,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白得刺眼。我坐在床邊削蘋果,果皮不斷開,在膝蓋上繞成螺旋狀的蛇,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我們都纏進去。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捏碎骨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說“別離開我”,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恐慌,像個迷路的孩子。蘋果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病房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我盯著他手臂上新舊交錯的疤痕,那些深淺不一的印記像是地圖,標注著他一次次和這個世界較勁的痕跡。突然就笑出聲來,笑聲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打著轉(zhuǎn)。我們這樣的人,怎么配說“不離開”?就像兩只互相撕咬的困獸,明明都在淌血,卻還要死死咬住對方不放。
晾衣繩上的白襯衫被風吹得晃了晃,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敲在某種記憶的節(jié)點上。那是辭年敲門的節(jié)奏,三短一長,像某種只有我們懂的暗號。他總在深夜回來,帶著一身酒氣和陌生的香水味,那些味道像標簽,明晃晃地昭示著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里,去了哪里,見過誰??伤麜谶M門時先彎腰看我有沒有睡在玄關,動作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有次我故意裝睡,感覺到他的手指劃過我的眉骨,輕輕的,帶著點試探,動作輕得不像那個會把惹惱他的人肋骨打斷的辭年。那時候我閉著眼,能聽到他心臟的跳動聲,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和我的心跳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我伸手去抓那件襯衫,指尖只穿過一片虛空的風。衣架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哐當,哐當”,像某種拙劣的嘲笑。這房子太大了,大到任何一點聲音都能被無限放大,然后撞在墻上,彈回來,一遍遍提醒我這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暮色漫過窗臺時,我已經(jīng)把茶溫了三遍。紫砂壺里的碧螺春早就泡得沒了味道,茶葉沉在壺底,蜷縮成暗綠色的碎屑,毫無生氣。就像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在喉嚨里打了無數(shù)個轉(zhuǎn),最后還是咽了回去。比如“今天超市的草莓打折,鮮紅鮮紅的,看著就甜”,比如“你昨天留下的領帶被我剪了,剪成一截一截的,像你說過的那些沒頭沒尾的話”,比如“要不要再來一碗,今天的面我少放了鹽”。
辭年總說我做的陽春面像毒藥,堿水味太重,蔥花切得太碎,湯里的豬油也總是放得太多??伤看味寄艹詢纱笸?,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不剩。他吃面的時候很安靜,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有次我在面里加了過量的鹽,想看看他會不會皺眉,會不會像對別人那樣發(fā)火??伤皇敲娌桓纳爻酝辏缓蠖似鹱郎系乃?,“嘩”地一下潑在我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進衣領,冰涼的觸感一路鉆進心里。我盯著他泛紅的眼眶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分不清是笑他的隱忍,還是笑我們之間這種扭曲的相處方式。
月亮爬上對面屋頂時,我終于確定今天和昨天沒什么不同。墻上的日歷還停留在他離開的那天,紅色的數(shù)字被我用指甲劃得變了形,邊緣卷曲起來,像只受傷的蟲子。我把今天的日歷撕下來,動作很慢,聽著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里蔓延,“刺啦——”,像是什么東西被生生扯斷。和昨天撕下來的那頁一樣,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他的字跡,沒有他的指紋,更沒有他的影子。他就像一陣風,刮過我的生活,留下滿地狼藉,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嗡——嗡——”,屏幕上跳動著“未知號碼”四個字。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分鐘,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突然想起辭年的手機里,我的備注是“瘋子”。他第一次這么叫我的時候,是在我把他剛買的游戲機砸了之后,他捏著我的下巴,眼神狠戾,嘴里卻帶著點笑意說“你真是個瘋子”??伤謾C里的聯(lián)系人那么多,唯獨給我備注得這么特別。他的手機現(xiàn)在在哪里?沉在江底的淤泥里,被冰冷的水包裹著,再也不會亮起?
我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那邊傳來電流的雜音,“滋滋——”,像無數(shù)只飛蟲在振翅,吵得人太陽穴發(fā)疼。過了很久,一個模糊的男聲響起,帶著點遲疑,問“是祁年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邊,看著對面屋頂上的月亮。月光很白,白得有些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在地板上,像個沉默的伙伴。
“辭年出事了?!蹦莻€聲音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突然笑起來,笑聲在空房間里撞來撞去,碰到墻壁,彈到天花板,最后碎成一片尖銳的回音。出事?我們這樣的人,不是每天都在出事嗎?他今天把別人打了,明天我把家里砸了,后天他又在哪個角落劃開了自己的皮膚,這些不都是“出事”嗎?早就習慣了,習慣了在疼痛和混亂里互相拉扯。
“他在醫(yī)院,”那個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措辭,想找個合適的說法,“情況不太好。”
我想起辭年手腕上的疤痕,新的疊在舊的上面,像層疊的波浪。想起他每次受傷后那種近乎迷戀的眼神,他會盯著傷口看很久,然后抬起頭沖我笑,說“你看,這樣才證明我還活著”。他總說疼痛是唯一真實的東西,可我覺得,比疼痛更真實的,是他離開時沒關緊的窗戶,風從那里灌進來,吹得窗簾亂晃;是晾衣繩上晃蕩的襯衫,在風里打著轉(zhuǎn);是壺底沉下去的茶葉,再也泡不出原來的味道;是被撕成兩半的日歷,一頁頁累積著他不在的日子。
“知道了。”我對著電話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然后掛斷了通話,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毫無表情的臉。
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像一面無助的旗幟。第八片落葉被卷進門縫,打著旋兒,停在我的腳邊。葉子的邊緣已經(jīng)枯黃,帶著秋天特有的干燥。我彎腰撿起那片葉子,葉脈清晰得像某種精密的血管,在光線下能看到細微的紋路,那是它曾經(jīng)生長過的證明。
也許我該去醫(yī)院看看。不是因為擔心,真的不是。只是想看看他這次又弄出了什么新花樣,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樣,用一身傷來博取關注?;蛟S可以帶把刀過去,趁他睡著的時候,在他新的疤痕旁邊,刻上我的名字。用刀尖劃破皮膚,看著血珠慢慢滲出來,把我的名字染成紅色。
就像我們從前做過的那樣,用疼痛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只有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傷痕時,才敢相信,原來不是只有自己在泥沼里掙扎。
我站起身,把那片葉子夾進字典里。是辭年送我的那本《罪與罰》,封面已經(jīng)被摩挲得有些磨損。某一頁還夾著他的一縷頭發(fā),黑色的,很軟,和他本人截然不同。他這個人,總是帶著一身的硬刺,說話刻薄,做事狠戾,可頭發(fā)卻軟得像棉花,那次他靠在我腿上睡覺,我偷偷剪了一縷,夾在書里,像藏了個秘密。
換鞋的時候,發(fā)現(xiàn)玄關的柜子上放著兩個馬克杯。一個是我的,杯口有個缺口,是上次我和他吵架時摔的,沒摔碎,卻磕掉了一塊;一個是辭年的,上面印著他討厭的卡通圖案,那是我在他生日時故意買的,看他皺眉的樣子覺得很有趣。昨天清洗的時候,我明明把他的杯子摔在地上了,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我還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起來,藏在沙發(fā)底下,像在埋葬什么東西。可此刻它卻好好地放在那里,里面甚至還殘留著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壁上還掛著褐色的漬痕。
我盯著那兩個杯子看了很久,心臟突然“咚咚”地跳起來,跳得有些急。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買煙時,好像看到樓下停著辭年的車。黑色的,在晨光里泛著冷光,車牌號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以為是幻覺,畢竟我已經(jīng)連續(xù)三周看到各種不存在的東西了——看到他坐在沙發(fā)上抽煙,看到他在廚房給自己倒水,看到他站在窗邊看著我,可伸手一摸,卻什么都沒有。
窗外的月亮突然被烏云遮住,房間里陷入一片短暫的黑暗。在那片黑暗里,我聽到了熟悉的敲門聲,三短一長,“叩叩叩——叩”,像某種來自深淵的召喚,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里逐漸清晰,“咚、咚、咚”,和敲門聲莫名地合拍。是該開門,還是該拿起茶幾上的水果刀?開門的話,會不會看到他像從前那樣,靠在門框上,沖我挑眉笑,說“祁年,我回來了”?拿起刀的話,是該刺向他,還是刺向自己?畢竟我們之間,好像只有疼痛才能找到平衡。
風把第九片落葉吹進門縫,停在我的鞋尖前。葉子很完整,只是邊緣微微卷曲,像個蜷縮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