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數(shù)過你睫毛上的晨露
也吻過你掌紋里的褶皺
以為這雙手會托住我的余生
別試圖在誓言里摻假
我的眼睛裝著檢測儀
每句謊言都會發(fā)酵成毒藥
在你血管里長出荊棘
如果你敢把承諾折成紙船
漂向另一片陌生的岸
我會親手剝開你溫熱的胸膛
取出那顆搖擺的臟器
看它在掌心如何停止跳動
像捏碎一顆腐爛的漿果
別懷疑我的決絕
愛有多深,刀就有多鋒利
當信任碎成玻璃渣
每一片都會刻著你的名字
和我,絕不回頭的決心
…………………………
海浪退潮的聲音像被拉長的絲綢,貼著礁石的弧度緩緩滑過。
祁歲半瞇著眼躺在沙灘巾上,防曬帽的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頜線浸在橘粉色的晚霞里,像被海水泡軟的玉。
辭年的手指懸在他睫毛上方三厘米處,沒敢真的觸碰到。陽光穿過指縫時被切成細碎的金箔,落在祁歲眼瞼上,讓那排纖長的睫毛投下淡青色的陰影,像停著一排振翅欲飛的蝶。
“十七根?!鞭o年忽然開口,聲音被海風揉得很輕,“左邊十七根,右邊十六根。”
祁歲的眼睫顫了顫,沒睜眼。“你數(shù)這個做什么?”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尾音卷著沙粒的質(zhì)感。
“想記住?!鞭o年的指尖終于落下去,極輕地碰了碰最末一根睫毛,像在確認花瓣的溫度,“萬一以后忘了呢?!?/p>
祁歲這才睜開眼。他的瞳孔顏色很淡,在晚霞里泛著剔透的琥珀色,看向辭年時,目光像浸在海水里的玻璃,亮得發(fā)脆?!坝涍@些有什么用?”他笑了笑,嘴角的梨渦盛著夕陽,“明天風吹一吹,說不定就掉了?!?/p>
“不會掉。”辭年的手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停在他頸側(cè)。那里的皮膚很薄,能摸到動脈輕微的搏動,像藏在貝殼里的心跳。“你的睫毛不會掉,就像……”他頓了頓,目光忽然飄向遠處的海平面,晚霞正在那里融化成濃稠的紫,“就像漲潮時總會漫過那塊礁石?!?/p>
祁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最后一縷陽光正被海水吞掉,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藍。
沙灘上的游客早就散了,只剩下他們倆,還有被潮水沖上岸的貝殼,在沙地里半掩半露,像散落的牙齒。
“你今天很奇怪。”祁歲坐起來,防曬帽滑到腦后,露出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fā)。他伸手去碰辭年的臉,卻被對方躲開了。
辭年的手指蜷了蜷,指甲縫里還嵌著上午撿貝殼時沾的細沙?!皠偛趴匆娨恢缓zt?!彼鋈徽f,聲音有點飄忽,“翅膀被魚線纏住了,懸在半空,一直往下掉,掉進海里時沒濺起多少水花。”
祁歲沒說話。他看見辭年的喉結(jié)動了動,像是在吞咽什么。
海風突然變大了,卷起沙灘巾的一角,露出底下被壓得有些發(fā)白的沙粒,像誰散落的骨粉。
“你看那艘船?!鞭o年指向遠處。海平面上泊著一艘白色的游艇,離得太遠,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像片浮在水上的落葉?!白蛱煲餐T谀抢?,今天還在?!?/p>
祁歲順著他指的方向望了很久,直到眼睛被暮色刺得發(fā)酸?!翱赡苁菕佸^了吧?!彼f。
“不是?!鞭o年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帶著冷硬的棱角,“我看見有人在甲板上揮手。揮了很久,直到天黑。”他轉(zhuǎn)過頭,目光重新落在祁歲臉上,淡色的瞳孔里映著漸濃的夜色,“你說,他在等誰?”
祁歲發(fā)現(xiàn)辭年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異常,像暗礁上反射的月光,美得不真實,卻藏著會劃破船底的鋒利。
海浪又漲起來了,這次帶著更大的力道,漫過他們腳邊的沙灘。
冰涼的海水舔舐著祁歲的腳踝,他下意識地往辭年身邊靠了靠,卻聽見對方說:“你看沙灘上的腳印?!?/p>
沙灘上確實有腳印,是他們倆的,從躺椅一直延伸到水邊。
但漲潮的海水正在慢慢抹去它們,先是模糊邊緣,再是掏空底部,最后只剩下一片平坦的濕沙,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對嗎?”辭年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卻沒什么溫度,“不管踩得多深,海水一沖,就沒了?!?/p>
祁歲忽然抓住他的手腕。辭年的手很涼,像剛從海水里撈出來,掌紋里還沾著沒洗干凈的沙粒,硌得他掌心發(fā)癢。“你到底在說什么?”他的聲音有點發(fā)緊,像被風吹得繃緊的弦。
辭年低頭看他抓著自己手腕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忽然笑了,伸手回握住祁歲的手,把他的手指掰開,按在自己的掌紋上。
“你看這里。”他指著掌心最深處的紋路,那里有一道分叉,像被什么東西劈開的河流,“他們說掌紋能看出壽命,可我總覺得,它像張地圖?!?/p>
祁歲的指尖在那道紋路里陷得很深,能摸到皮膚下骨骼的形狀?!笆裁吹貓D?”
“能找到你的地圖。”辭年的拇指摩挲著他的指腹,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器,“不管你走到哪里,順著這紋路走,總能找到?!彼哪抗饴湓谄顨q的眼睛里,那里的琥珀色已經(jīng)被夜色染成了深褐,“就像潮水總能找到礁石。”
海浪拍岸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水下蘇醒。祁歲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纏在辭年的影子上,像兩條被扔進海里的絲帶。
“我們該回去了。”祁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他的動作有點快,像是在躲避什么。
辭年卻沒動,只是仰著頭看他。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碎玻璃?!霸俚纫粫骸!彼f,“等月亮升到最高處。”
祁歲停住腳步,回頭看他。沙灘上的貝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無數(shù)雙盯著他們的眼睛。他忽然覺得,辭年數(shù)的或許不是睫毛,而是他們之間剩下的時間,像在數(shù)沙漏里不斷墜落的沙。
海浪又一次漫上來,這次漫到了他們腳邊。冰冷的海水里,祁歲看見辭年的倒影正在微微晃動,像隔著一層打碎的玻璃。
而辭年的目光,始終停在他臉上,溫柔得像要把他的骨頭都融化掉。
遠處的游艇依舊泊在那里,像個沉默的驚嘆號。
祁歲忽然想起辭年說的那只海鷗,不知道它的翅膀有沒有掙脫魚線,還是已經(jīng)沉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藍里。
月光升到最高處時,辭年終于站起身。他伸手牽住祁歲的手,掌心的沙粒已經(jīng)被體溫焐熱了?!白甙??!彼f,聲音里帶著笑意,像藏著一顆裹著糖衣的針。
祁歲任由他牽著往回走,腳印在沙灘上一前一后,很快就被追上來的潮水撫平。
他能感覺到辭年的手指扣得很緊,像怕他被海浪卷走。
走了很遠之后,祁歲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沙灘已經(jīng)空無一人,只有月光在海面上鋪了條銀色的路,一直通向黑暗的盡頭。
他忽然明白,有些東西比血腥更讓人發(fā)冷,比如辭年眼里化不開的溫柔,比如那句藏在海風里的話——他數(shù)的不是睫毛,是刻在骨頭上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