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那日,雁初在江南的雨里遇見個穿藍布衫的少年。他背著半簍草藥,簍邊插著支開得正艷的錦雀花,花瓣上的水珠滾落在青石板上,像極了當年蘇州墳前的露水。
“這花能治心慌呢。”少年見她盯著花看,撓撓頭解釋,“俺們村醫(yī)說的,當年有位帶銀簪的姑娘,在學堂后墻種下第一株,現(xiàn)在滿山都開了?!毖愠趺W邊的銀簪,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西北學堂窗臺上擺的那盆花——原來風早把種子吹到了更遠的山谷。
少年領著她去看村里的義倉。新修的倉房比蘇州的更寬敞,梁上懸著塊木牌,“澤被鄉(xiāng)鄰”四個字筆鋒遒勁,竟是當年那個追風箏的領頭少年所題?!八F(xiàn)在是縣太爺啦,說要讓沈夫人的法子,在咱這兒生根?!笔貍}的老婆婆端來熱茶,茶碗底沉著片錦雀花瓣,“每年花開時,他都來添新米,說這是‘續(xù)春’?!?/p>
歸途中,雁初在渡口的石碑上看見新刻的字。是首民謠,講的是“銜種的雁”如何把花帶到天涯,最后一句被雨水洇得模糊,卻能看清“春深時,花自歸”。擺渡人說,這是去年個穿紅裙的小丫頭刻的,她娘是嶺南繡娘,繡的錦雀帕子,如今在船上當信物呢。
回到京城時,庭院里的錦雀花已爬滿了花架。錦雀的背更駝了,卻仍在花下翻曬藥材,只是竹匾里多了些陌生的藥草——是雁初從各地寄回的種子,如今都成了能治病的藥材?!笆掔裨谡硇碌纳婆e錄呢,”她指著案上的卷宗,“說要給每個種花人,都記上一筆。”
蕭珩的白發(fā)已如雪,卻在看見雁初帶回的民謠拓片時,眼睛亮得像年輕時。“你看這句,”他指著“花自歸”三個字,筆尖在紙上輕輕點,“像不像你娘當年說的‘種子認土’?”案頭的《楚府往事》里,新夾了片西北的錦雀花瓣,旁邊寫著日期,正是少年說的“花開滿山”那天。
入夏后,雁初收到封來自海外的信。信封上貼著張錦雀花郵票,是個商人從波斯帶回的,說那邊的貴族都愛種這種“來自東方的善花”。信里夾著片異域的錦雀花瓣,比中原的更肥厚,像塊小小的胭脂。
“原來花比人更會走?!毖愠醢鸦ò陫A進新寫的《天下花錄》里,這本書已記滿了二十七個地方的錦雀花,每一頁都畫著花形,旁邊注著當?shù)氐墓适?。書脊上,蕭珩題的“春無盡”三個字,正映著窗外掠過的雁影。
七夕的花燈會上,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盞新燈。燈影里,雁初撒種的模樣與沈夫人分糧的身影重疊,旁邊還畫著朵從未見過的錦雀花,花瓣邊緣泛著金邊?!斑@是西域來的花種,”小姑娘奶聲奶氣地說,“先生說,好花要和故事一起,走得遠遠的。”
雁初忽然想起那年雪夜撒向天空的種子。此刻抬頭,看見滿街的花燈都映著錦雀花影,像條流淌的星河。遠處傳來新的童謠,唱的是“銀簪照路,花種引路,天涯處處,皆是歸途”,調(diào)子比十年前的更輕快,卻藏著同樣的暖意。
夜深時,她在花架下埋下新收的種子。泥土里,去年的花根已盤成了團,像只溫暖的手,托著新的希望。蕭珩和錦雀的身影在月光里依偎,鬢邊的白發(fā)與花影交錯,分不清哪是歲月,哪是春光。
雁初輕輕拍了拍泥土,忽然明白:所謂歸巢,從不是回到起點,而是讓每段走過的路,都長成新的家;所謂花開,也從不是一季的盛放,而是讓每個埋下善意的人,都活成了春天。
明年的種子,該往哪里去呢?她望著天邊的星子笑,銀簪在月光里閃了閃,像顆剛落進土里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