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甲在變長時,正用紅綢帶捆懷表。黑綠色的月牙從指甲根冒出來,像青藤中學(xué)那個體育委員的指甲,卻又帶著點草莓冰沙的粉紅,半青半紅,怪得很。
“好看嗎?”林晚秋的聲音從鏡子里鉆出來,她的臉貼在實驗樓的玻璃上,鼻尖壓扁成一片白,“我們都在變哦?!?/p>
我對著玻璃照,自己的臉一半亮著,一半浸在陰影里。亮的那半有酒窩,笑起來會動;暗的那半皮膚發(fā)青,眼珠黑得像墨,怎么眨都不動——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是懷表在幫忙。”林晚秋從鏡子里伸出手,指尖穿過玻璃碰到我的指甲,冰涼的觸感里帶著點溫度,“它喜歡把人撕成兩半,一半留著玩,一半……喂槐樹?!?/p>
她的話讓我想起槐樹下那攤黑泥,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癢,彎腰咳出半口血,里面混著半片指甲,半青半紅,和我的指甲一模一樣。
“你看?!绷滞砬镄χ改瞧讣?,“你的‘人’在掉啦?!?/p>
實驗樓的玻璃開始滲血,順著紋路爬,畫出青藤中學(xué)的規(guī)則:“1. 每天要吃掉一片自己的指甲;2. 日落前必須讓影子完全變黑;3. 若看到完整的人,就把懷表塞進他影子里?!?/p>
第三條的血字還在淌,像沒關(guān)緊的水龍頭。
同桌來找我時,手里拿著漫畫本,最新一頁畫著兩個半人半鬼的影子,在月光下拼一塊懷表?!澳憧次耶嫷孟駟??”她眼睛亮晶晶的,影子在地上晃,完整得像塊沒被撕開的紙。
我盯著她的影子,喉嚨里的血又涌上來。懷表在口袋里震動,“咔嗒”聲越來越急,像在催我。
“借你的影子用用?!蔽倚χ鴵溥^去,把懷表按在她影子的胸口。
同桌的尖叫卡在喉嚨里,她的影子像被烙鐵燙了,“滋滋”地冒白煙,中間慢慢凹下去,形成一個懷表形狀的黑洞。她的臉開始變得半明半暗,亮的那半在哭,暗的那半咧著嘴笑,和我在玻璃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樣。
“你看,現(xiàn)在我們一樣了。”我摸她的臉,她的皮膚一半熱一半涼,“這樣就不會怕了。”
林晚秋從實驗樓的陰影里走出來,手里拿著兩杯冰沙,一杯紅得像血,一杯黑得像墨?!皯c祝我們多了個新朋友?!彼鸭t的遞給同桌,黑的塞給我,“紅的補‘人’,黑的補‘鬼’,喝了就再也不會疼了。”
同桌機械地接過冰沙,她的影子已經(jīng)和我一樣,半黑半灰,像被揉皺的紙。
我喝著黑冰沙,味道像腐爛的銀杏葉,卻奇異地順喉。指甲上的青綠色越來越深,暗的那半臉開始能眨眼睛了,只是眼珠還黑得發(fā)僵。
深夜的實驗樓里,三個半人半鬼的影子圍著懷表轉(zhuǎn)圈。林晚秋在念新規(guī)則,聲音一半尖利一半溫柔:“4. 當(dāng)兩半完全合在一起時,就能打開懷表的最后一層啦……”
懷表突然“咔嗒”一聲,最里面的夾層彈開,里面沒有照片,只有半片青藤葉,和半片銀杏葉,拼在一起,像個完整的心臟。
我摸著自己的胸口,那里一半跳得快,一半跳得慢,像兩只打不同拍子的鼓。
沒關(guān)系,半人半鬼也沒關(guān)系。
只要能和她們一起玩,一直玩下去,變成什么都沒關(guān)系。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拼貼畫。懷表的指針慢悠悠地轉(zhuǎn)著,指向一個沒有數(shù)字的時刻——大概是“我們”的時間吧。
懷表的最后一層夾層里,青藤葉和銀杏葉貼在一起,邊緣慢慢融化,像兩滴混在一起的血。我用指尖去碰,葉片突然鉆進皮膚,順著血管往上爬,在手腕內(nèi)側(cè)留下道淡青色的痕,像條細細的鎖鏈。
“它在認主呢。”林晚秋的聲音從懷表殼里鉆出來,她的半張臉映在表盤上,青灰色的那半正啃著片指甲,“等它爬到心臟那里,我們就真正是一家人了?!?/p>
同桌坐在實驗臺邊,機械地攪拌著那杯紅色冰沙。她的影子已經(jīng)徹底變黑,貼在地上像攤?cè)诨哪?,只有腳尖還留著一小片白,像沒被染透的紙?!拔业氖帧彼e著胳膊,手腕內(nèi)側(cè)也有淡淡的青痕,只是比我的淺些,“它在動?!?/p>
我湊過去看,那道痕果然在慢慢游走,像條活著的蟲。紅冰沙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立刻長出細細的青藤,纏著她的腳踝往上爬。
“別怕?!蔽野醋∷氖郑瑧驯碓诳诖锇l(fā)燙,“青藤會保護我們的,就像保護槐樹一樣。”
午夜的實驗樓開始滲出水珠,順著墻縫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每個水洼里都映出個紅裙子的影子,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正低頭啃著半塊面包。
“她們在等?!绷滞砬锿蝗徽酒饋?,紅綢帶在她身后飄成扇形,“等我們的‘兩半’合在一起,就能打開通往‘那邊’的門了?!?/p>
她指向?qū)嶒炇易罾锩娴膲Ρ?,那里的墻皮正在剝落,露出后面青灰色的磚,磚縫里嵌著些暗紅色的東西,像沒洗干凈的血。
同桌的冰沙杯突然掉在地上,紅色液體濺在墻上,青藤瞬間瘋長,纏滿了整面墻,織成個拱形的門。門后是片模糊的黑,隱約能看見操場的輪廓,東南角的老槐樹在風(fēng)里搖晃,枝椏間掛著的人影越來越清晰。
“你看,青藤中學(xué)來接我們了?!绷滞砬镄χ膬砂肽樛蝗缓显谝黄?,青灰色的皮膚覆蓋了酒窩,眼珠徹底變成黑色,卻亮得像兩團火,“進去吧,里面有永遠吃不完的冰沙,還有不會碎的懷表?!?/p>
同桌的影子開始尖叫,那片僅存的白在地上縮成個小點。她想往后退,腳踝卻被青藤纏得更緊,皮膚底下的青痕已經(jīng)爬到了胸口,像條正在收緊的絞索。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兩拍子心跳慢慢合在一起,變得沉而穩(wěn),像懷表走針的聲音。手腕內(nèi)側(cè)的青痕已經(jīng)爬到了鎖骨,涼絲絲的,很舒服。
“進去呀?!蔽彝屏送酪话?,她踉蹌著跌進門里,黑瞬間吞沒了她,只留下一聲短促的尖叫,像顆糖掉進了水里。
林晚秋朝我伸出手,她的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黑綠色的光,卻帶著點體溫?!霸撐覀兞?。”
我握住她的手,兩半臉在鏡子里終于完全重合,青灰色的皮膚下,能看見青藤在血管里游走,像串會發(fā)光的珠子。
走進門的瞬間,我聽見懷表“咔嗒”響了最后一聲。
再睜眼時,我們站在青藤中學(xué)的槐樹下,彈珠聲從走廊里傳來,紅裙子女人的懷表在風(fēng)里晃。同桌的影子掛在樹枝上,正對著我們笑,嘴角咧到耳根。
林晚秋靠在我肩上,懷表貼在我們中間,表盤里的青藤葉和銀杏葉終于長在了一起,開出朵暗紅色的花。
“現(xiàn)在,我們是完整的了?!彼f。
我笑著點頭,指甲輕輕劃過她的手背,留下道青灰色的痕。
半人半鬼,挺好的。
至少,再也不會分開了。
后續(xù)
槐樹葉落在校服領(lǐng)口時,我正用指甲刮著懷表背面的銀杏葉刻痕。青灰色的指甲縫里嵌著暗紅的碎屑,像沒擦干凈的血——是剛才幫林晚秋修理那只銹懷表時,被表蓋邊緣劃的。
“它又卡住了。”林晚秋坐在操場東南角的槐樹下,懷里抱著那只總也修不好的舊懷表,紅綢帶纏在她手腕上,和我的紅綢帶纏成一個結(jié)。表蓋里的半塊面包已經(jīng)長出了完整的白根,像團糾纏的頭發(fā),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淌。
我湊過去看,懷表的齒輪上沾著些黑泥,是從槐樹根底下挖的?!暗眉狱c冰沙。”我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玻璃瓶,里面裝著半瓶融化的巧克力冰沙,混著我的血——剛才咬破舌尖吐進去的。
林晚秋笑著張開嘴,我把冰沙倒進她嘴里,她喉結(jié)動了動,再低頭時,懷表的齒輪突然“咔嗒”轉(zhuǎn)了半圈?!肮苡?。”她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漬,青灰色的舌頭尖泛著紅,“你的血比槐樹葉甜?!?/p>
我們現(xiàn)在是青藤中學(xué)的“守樹人”了。這是林晚秋說的,她說當(dāng)兩半完全合在一起的人,就該留在這里,給新來的“玩家”制定規(guī)則。
教學(xué)樓的公告欄換了新的規(guī)則,用我的血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被指甲摳出來的:
1.?每天凌晨三點,必須來槐樹下給懷表上發(fā)條,用自己的血;
2.?若看到穿淺灰校服的人,要把紅綢帶纏在他手腕上,纏三圈;
3.?彈珠聲響起時,要站在走廊盡頭數(shù)“一、二、三”,數(shù)完就會有人回頭;
4.?最重要的一條:永遠別試圖把兩半臉分開,否則會變成槐樹下的泥。
最后一條下面,我畫了個笑臉,嘴角咧到耳根,和林晚秋合在一起后的臉一模一樣。
這周新來的轉(zhuǎn)學(xué)生叫許言,穿淺灰校服,袖口沒有銀杏葉,眼神怯生生的,像極了剛到青藤中學(xué)的我。他第一天就遲到了,站在操場入口處,盯著槐樹下的我們,腿抖得像篩糠。
“規(guī)則第一條。”林晚秋朝他笑,青灰色的臉上擠出酒窩,“遲到者要過來,幫我們給懷表上發(fā)條。”
許言往后退了一步,書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漫畫本——和我同桌那本一模一樣,封面上畫著兩個女生舉著冰沙,只是其中一個的臉被涂成了黑色。
“別怕?!蔽易哌^去,撿起他的書包,紅綢帶從口袋里滑出來,在他手腕上纏了三圈。綢帶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他“啊”了一聲,手腕上立刻浮現(xiàn)出三道紅痕,像被蟲子咬過?!斑@是歡迎禮?!蔽艺f。
他的眼睛突然瞪得很大,指著我的臉:“你……你的臉……”
我摸了摸臉頰,亮的那半在笑,暗的那半沒動,青灰色的皮膚下,血管里的青藤正在慢慢爬,像串會動的珠子?!昂每磫??”我歪著頭問,指甲輕輕劃過他的臉頰,他的皮膚瞬間泛起青灰色,像被染上了墨。
林晚秋在槐樹下喊我們,懷表又卡住了。我拉著許言走過去,他的腳像灌了鉛,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沾著黑泥的腳印——和體育委員當(dāng)年的腳印一模一樣。
“來,試試。”林晚秋把懷表遞給他,表蓋里的白根突然竄出來,纏上他的手指。許言尖叫著想甩開,卻發(fā)現(xiàn)手指正在變黑,從指尖往掌心蔓延,像被墨汁泡過。
“這是規(guī)則?!蔽野醋∷氖郑瑥娖人兆驯淼陌l(fā)條,“你看,它喜歡你的血?!?/p>
他的指尖被齒輪劃破,血滴在懷表上,齒輪“咔嗒咔嗒”轉(zhuǎn)了起來,比剛才用我的血時轉(zhuǎn)得更歡。表蓋里的半塊面包突然裂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蟲,每只蟲都長著許言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許言暈了過去。我和林晚秋把他拖到槐樹根底下,用黑泥把他的腳踝埋住?!斑@樣他就不會跑了?!绷滞砬镎f著,往他臉上潑了點冰沙,“等他醒了,就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了?!?/p>
許言的影子確實變了。在月光下,他的影子一半是人的形狀,一半是團黑泥,像被硬生生撕開的紙。林晚秋說,這是“入門禮”,每個來青藤中學(xué)的人,都要先變成半人半鬼,才能繼續(xù)玩下去。
彈珠聲在凌晨三點準時響起。我站在走廊盡頭,數(shù)著“一、二、三”,數(shù)到三時,果然看見許言站在初一(3)班門口,背對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
“規(guī)則第三條?!蔽页?,紅綢帶在手腕上晃,“回頭看看我。”
他慢慢轉(zhuǎn)過身,臉上一半是淚,一半是青灰色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牙——和我第一次在玻璃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樣。“我……我看到了?!彼曇舭l(fā)顫,卻帶著點興奮,“走廊里有好多影子,它們在玩彈珠。”
我笑著點頭。那些影子是以前的“玩家”,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沒了腿,都在地上爬,手里捧著銹跡斑斑的懷表,“咔嗒”聲就是它們發(fā)出來的。許言能看見它們,說明他的“鬼”的那半已經(jīng)醒了。
“跟我來?!蔽依龢菛|側(cè)的廁所走,那里的門永遠開著,里面彌漫著檀香和霉味混合的氣息,和我記憶里的一樣。最里面的隔間里,林晚秋正坐在馬桶蓋上,給那只紅綢帶懷表上發(fā)條,表蓋內(nèi)側(cè)的照片上,許言的臉慢慢浮現(xiàn)出來,和林晚秋的臉并排貼在一起。
“現(xiàn)在,你是第23個?!绷滞砬锇褢驯磉f給許言,表鏈上掛著片新的槐樹葉,“從今天起,你要負責(zé)給二樓的廁所換‘誘餌’——半塊面包,一根長頭發(fā),記得每天換?!?/p>
許言接過懷表,手指已經(jīng)完全變黑,青灰色的皮膚爬上了手背?!罢T餌……是給什么東西吃的?”他問。
“給那些還沒變成半人半鬼的人呀。”我笑著說,往他口袋里塞了塊冰沙,“等他們吃了誘餌,就會來找我們了?!?/p>
他的影子在燈光下晃,半人半鬼的形狀越來越清晰,黑泥那半里,慢慢長出了白根,纏上了我的影子。林晚秋說,這是“認親”,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要一起守著青藤中學(xué),一起玩規(guī)則游戲。
這周的冰沙是草莓味的,加了雙倍煉乳。我和林晚秋、許言坐在槐樹下,把冰沙倒在懷表里,看著齒輪“咔嗒”轉(zhuǎn)著,把甜膩的液體變成黑泥,滲進樹根里。
“你看。”林晚秋指著槐樹的新葉,葉子上帶著淡淡的紅,“它們在長呢。等樹葉長滿了,我們就能去下一個地方了,像市第三中學(xué)那樣,換個新的游戲規(guī)則。”
許言的眼睛亮了起來,青灰色的那半臉上,酒窩慢慢顯了出來?!跋乱粋€地方……有巧克力冰沙嗎?”他問。
“當(dāng)然有?!蔽颐嗣念^,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開始變得冰涼,像槐樹葉的觸感,“還會有新的懷表,新的規(guī)則,新的……家人?!?/p>
懷表突然“咔嗒”響了一聲,指針指向凌晨三點十五分——和林晚秋照片里的時間一模一樣。遠處的教學(xué)樓里,彈珠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密集,像有無數(shù)個影子在走廊里跑。
我知道,又有新的“玩家”來了。
林晚秋站起來,紅綢帶在月光下飄,像條淌血的蛇?!白甙?。”她說,“該去制定新規(guī)則了?!?/p>
我和許言跟在她身后,往教學(xué)樓走去。我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半人半鬼的形狀交纏在一起,像團分不開的青藤。懷表在口袋里震動著,發(fā)出“咔嗒、咔嗒”的聲,像在數(shù)著什么。
或許是在數(shù)我們的家人有多少個了。
或許是在數(shù)下一個游戲開始的時間。
沒關(guān)系,不管數(shù)什么,只要還能在一起,還能吃冰沙,還能玩規(guī)則游戲,就好。
半人半鬼,挺好的。
真的。
走廊里的彈珠聲越來越響,初一(3)班的門開了條縫,里面透出點光,像只睜著的眼睛。我笑著推開門,看見許言的漫畫本放在講臺上,最新一頁畫著三個半人半鬼的影子,圍著懷表轉(zhuǎn)圈,旁邊寫著:“規(guī)則之外,還有我們?!?/p>
懷表在我手心輕輕震動了一下,像在說:
“歡迎回家?!?/p>
槐樹根下的黑泥漫到腳踝時,我正幫許言調(diào)整他手腕上的紅綢帶。他的皮膚已經(jīng)徹底變成青灰色,只有指尖還留著點淺灰校服的顏色,像沒褪干凈的底色——這是“半人半鬼”的新特征,林晚秋說,留著這點“人”的痕跡,才能更好地引誘新來的玩家。
“今天的彈珠聲有點怪?!痹S言低頭盯著懷表,表蓋里的白蟲正啃食他剛放進去的半塊面包,“比平時快了三拍?!?/p>
我側(cè)耳聽,走廊里的“啪嗒”聲確實急促得像在催命。抬頭時,看見槐樹枝椏間掛著的影子動了動,其中一個晃了晃手里的懷表,表盤反射的光正好照在教學(xué)樓的公告欄上——新規(guī)則正在自動浮現(xiàn),用的是許言指尖那點淺灰色的墨水:
5.?彈珠聲變快時,要往每個教室的課桌里塞一片槐樹葉;
6.?若有人試圖摘下紅綢帶,就把他的影子釘在墻上;
7.?每天午夜,必須讓懷表的指針倒轉(zhuǎn)三圈,否則會被“它”吃掉半張臉。
第七條的字跡在發(fā)抖,像許言寫字時的手。我摸著自己的臉頰,暗的那半突然發(fā)燙,青灰色的皮膚下,血管里的青藤正瘋狂蠕動,像在害怕什么。
“‘它’是誰?”許言的聲音發(fā)顫,懷表鏈纏得他手腕生疼,“規(guī)則里從來沒提過‘它’?!?/p>
林晚秋從樹后走出來,紅綢帶纏成的結(jié)在她頸間晃,像道勒痕?!啊且?guī)則本身呀?!彼χ嗷疑淖旖橇训蕉?,露出兩排尖牙,“我們制定規(guī)則,‘它’就吃那些不遵守規(guī)則的人,現(xiàn)在……‘它’餓了。”
她指向教學(xué)樓西側(cè)的樓梯口,那里的黑霧比平時濃,像團化不開的墨。黑霧里隱約有個巨大的影子在動,輪廓像無數(shù)只手交纏在一起,每動一下,走廊里的彈珠聲就更急一分。
許言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指甲已經(jīng)和我一樣,半青半紅:“我剛才在實驗室看到了……看到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她手里拿著本筆記本,上面寫著‘第23個,指尖有灰’?!?/p>
我的心猛地一跳。白大褂、筆記本——是陳醫(yī)生。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還說……”許言的聲音越來越低,青灰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唇,“說我們不是半人半鬼,是被‘它’啃剩下的碎屑?!?/p>
“別聽她的!”林晚秋突然尖叫,紅綢帶像活過來似的纏上許言的脖子,“她是來騙我們的!她想讓‘它’吃掉我們!”
許言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半人半鬼的形狀開始撕裂,黑泥那半里冒出無數(shù)只細手,抓著槐樹葉往他嘴里塞。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只有懷表在口袋里“咔嗒”狂響,指針倒轉(zhuǎn)得像要飛出來。
我撲過去扯紅綢帶,指尖觸到綢帶的瞬間,像被烙鐵燙了——綢帶下面,許言的皮膚正在融化,露出底下糾纏的白根,和槐樹根下的黑泥一模一樣。
“規(guī)則第七條……”許言突然笑了,半張臉在融化,半張臉還留著淺灰的酒窩,“指針沒倒轉(zhuǎn)……‘它’來了……”
黑霧從西側(cè)樓梯口涌過來,像潮水般漫過走廊,吞噬了初一(3)班的門,吞噬了公告欄上的規(guī)則,最后停在槐樹下。那個巨大的影子從霧里走出來,果然是無數(shù)只手交纏成的,每只手上都戴著懷表,紅綢帶在指間飄成一片血海。
許言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林晚秋第一次從鏡子里鉆出來時那樣。他把懷表塞進我手里,表蓋內(nèi)側(cè)的照片上,他的臉正在被黑霧侵蝕,只剩那點淺灰的指尖還亮著:“告訴……下一個……別信規(guī)則……”
他徹底消失時,懷表的指針“啪”地斷了。黑霧里的影子發(fā)出滿足的喟嘆,無數(shù)只手同時轉(zhuǎn)動懷表,彈珠聲突然變得緩慢,像在哀悼。
林晚秋癱坐在黑泥里,紅綢帶散了,露出頸間青灰色的勒痕:“‘它’在吃我們的‘人’……”她抓著我的手,把懷表按在我掌心,“我們必須找到‘它’的心臟……在‘它’吃掉所有半人半鬼之前……”
她的指甲戳向懷表背面的銀杏葉刻痕,那里果然有個細小的孔,像被針尖扎的?!斑@里……”她的聲音在發(fā)抖,“奶奶的筆記本上說,‘它’的心臟藏在所有懷表的最里面,用紅綢帶纏了九十九圈……”
黑霧開始退了,彈珠聲又恢復(fù)了平時的節(jié)奏。我握著斷了指針的懷表,突然想起許言最后那句話——別信規(guī)則。
或許,半人半鬼從來不是終點,只是“它”用來養(yǎng)肥獵物的誘餌。規(guī)則是“它”的牙齒,懷表是“它”的鎖鏈,而我們這些守樹人,不過是幫“它”磨牙齒、緊鎖鏈的工具。
槐樹葉落在懷表上,被表蓋內(nèi)側(cè)的照片吸了進去。照片上,林晚秋的臉旁邊,多出了許言那點淺灰的指尖,像顆沒滅的火星。
我站起來,把紅綢帶從手腕上解下來——規(guī)則第六條說解綢帶會被釘影子,但現(xiàn)在,影子在黑霧退去的地方晃,半人半鬼的形狀里,那點屬于“人”的亮斑正在變亮,像許言留下的火星。
林晚秋驚訝地看著我,青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懼:“你要干什么?”
“去找心臟?!蔽艺f著,把斷了指針的懷表塞進她手里,“你守著槐樹,我去西側(cè)樓梯?!?/p>
黑霧退去的走廊里,彈珠聲突然變得清晰,像無數(shù)個許言在說“別信規(guī)則”。初一(3)班的門開著,講臺上放著許言的漫畫本,最新一頁沒畫規(guī)則,只畫了個巨大的影子,心臟的位置是團發(fā)光的紅——像極了紅綢帶懷表的顏色。
我往西側(cè)樓梯走時,懷里的懷表突然震動起來,是許言那只斷了指針的。表蓋自己彈開,里面沒有白蟲,沒有面包,只有半片銀杏葉,和半片槐樹葉,正慢慢拼在一起,像許言沒說完的話。
樓梯口的黑霧還剩最后一點,像層薄紗。我伸手去掀的瞬間,無數(shù)只手從霧里伸出來,紅綢帶纏上我的手腕,這一次,我沒有掙扎。
勒痕越來越深,青灰色的皮膚下,青藤突然逆向爬動,往指尖退去,露出底下淺粉色的皮肉——是“人”的顏色。
原來,半人半鬼的另一種可能,是把“鬼”的那半,變成刺破黑暗的光。
懷表在掌心發(fā)燙,銀杏葉和槐樹葉終于拼成了完整的心臟形狀,紅得像草莓冰沙。黑霧里的影子發(fā)出痛苦的嘶吼,無數(shù)只手開始松開,懷表一個個掉在地上,紅綢帶散成漫天的火星。
我看見林晚秋站在樓梯口,她的半張臉恢復(fù)了淺灰的膚色,酒窩在笑,青灰色的那半正在剝落,像蛻殼的蟬?!罢业搅恕彼疑斐鍪郑掷锱e著那只紅綢帶懷表,表蓋內(nèi)側(cè)的照片上,所有半人半鬼的臉都在發(fā)光,“‘它’的心臟……是我們的約定……”
彈珠聲徹底停了。槐樹下的黑泥開始凝固,變成灰白色的水泥,枝椏間的影子慢慢變得清晰,是許言,是同桌,是所有消失的半人半鬼,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淺灰的酒窩,手里舉著融化的冰沙。
我接過紅綢帶懷表,表鏈上的紅綢帶自動纏成一個新的結(jié),這次不是勒痕,像個蝴蝶結(jié)。林晚秋的手搭在我肩上,溫度正好,不冰也不燙——是真正的體溫。
“下一個規(guī)則?!彼f,青灰色的皮膚徹底褪了,露出和照片里一樣的虎牙,“做回完整的人,或者……帶著半人半鬼的回憶,去吃真正的冰沙?!?/p>
教學(xué)樓的公告欄上,規(guī)則正在消失,最后只留下一行字,用淺灰色的墨水寫的:“半人半鬼,從來都是選擇,不是宿命?!?/p>
我和林晚秋往校門口走,她的淺灰校服袖口,新繡上了片銀杏葉,和市第三中學(xué)的一模一樣?;睒淙~落在我們身后,不再變成黑泥,只是普通的落葉,被風(fēng)卷著,像在說再見。
懷表在口袋里輕輕震動,這次不是“咔嗒”聲,而是像有人在里面輕輕敲了三下,像許言在說“找到你了”。
或許,真正的半人半鬼,是既記得鬼的冷,也守著人的暖。
就像現(xiàn)在,陽光落在我們身上,一半亮,一半暗,卻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