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霉味混著藥渣的苦澀，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甄嬛困在其中。她指尖攥著那枚從眉莊發(fā)髻上滑落的銀簪，簪頭雕著的并蒂蓮被血浸得發(fā)黑，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痛——方才太醫(yī)顫著聲說“惠嬪娘娘血崩而亡”時，她竟連哭都發(fā)不出聲，只覺得眼前的紅墻綠瓦都在旋轉，最后重重砸進一片無邊的黑暗里。
“小主，您醒醒！”槿汐的聲音帶著哭腔，冰涼的帕子敷在她額上，“您不能倒下啊，惠嬪娘娘還等著您……”
甄嬛猛地睜開眼，淚水終于決堤。她撐著榻沿坐起身，鬢發(fā)散亂，眼底是從未有過的猩紅：“眉姐姐呢？我要去見她?！?/p>
“娘娘剛移回碎玉軒，皇上……皇上在那兒?！遍认t疑著開口，“皇上震怒，已經把寶鵑杖斃了，還下令徹查碎玉軒伺候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甄嬛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只是皇上說，惠嬪娘娘是憂思過甚，動了胎氣才……”槿汐垂著眼，聲音越來越低，“還說，讓您先歇著，別再觸景傷情?！?/p>
“憂思過甚？”甄嬛冷笑一聲，笑聲里滿是絕望的尖利，“他倒是會給自個兒找臺階！若不是他疑心眉姐姐與溫實初有私，若不是他聽信安陵容的讒言，罰眉姐姐禁足，她怎會懷著身孕還要受那般委屈？怎會動了胎氣？”
她猛地推開槿汐的手，踉蹌著往外走。碎玉軒的方向飄來紙錢的灰燼，像雪一樣落在她的發(fā)間，她一步步踩著那些灰燼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想起初入宮時，眉莊穿著粉白的宮裝，站在桃花樹下對她說“嬛兒，咱們總要互相扶持”；想起她失寵時，眉莊偷偷塞給她的暖爐；想起眉莊懷孕后，小心翼翼摸著肚子，眼里閃著光說“嬛兒，這孩子會是咱們的念想”……
可如今，那個總護著她的人，躺在冰冷的榻上，再也不會對她笑了。
碎玉軒里一片素白，白幡在風里獵獵作響，像是誰在低聲哭。宮女們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連大氣都不敢喘?；噬媳硨χT口站在榻邊，明黃色的龍袍在一片白里格外刺眼，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都下去吧。”
宮女們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榻上的人。甄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陌生又可笑——他或許有悔，或許有痛，但那點情緒，比得上眉莊受的苦嗎？比得上她腹中那個沒能睜眼看看世界的孩子嗎？
“皇上?！闭鐙值穆曇艉茌p，卻像冰錐一樣扎進空氣里。
皇上轉過身，看見她蒼白的臉，眉頭皺了皺：“你怎么來了？太醫(yī)不是讓你歇著嗎？”
“臣妾來接眉姐姐回家?！闭鐙值哪抗庠竭^他，落在榻上的眉莊身上。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臉色白得像紙，唇上卻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紅，像是睡著了一樣。只是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緊緊閉著，再也不會睜開了。
“她就在這兒。”皇上的聲音沉了沉，“朕會追封她為惠妃，以貴妃之禮下葬，讓她風風光光的?！?/p>
“風風光光？”甄嬛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皇上覺得，眉姐姐要的是這些嗎？她要的，從來都不是什么位份，不是什么榮華富貴！她要的，是您的信任，是您的一句公道話！可您呢？您聽信讒言，把她的真心踩在腳下，讓她懷著孕禁足，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沒了……皇上，您欠她的，欠她的孩子的，就算封她為皇后，也還不清??！”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噬媳凰鸬靡徽?，隨即臉色沉了下來：“甄嬛！你放肆！”
“臣妾放肆？”甄嬛一步步走到榻邊，握住眉莊冰冷的手，那雙手曾經為她研墨，為她掖被角，如今卻冷得像冰，“真正放肆的是皇上！是您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殺死了那個全心全意對您的人！皇上，您看著她，您敢看著她的眼睛說，您沒有后悔過嗎？”
皇上看著眉莊安靜的臉，喉結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話。他或許后悔過，在聽到眉莊血崩的消息時，在看到她最后那雙眼含著淚的眼睛時，他后悔過?？伤腔噬?，九五之尊，他不能承認自己錯了，更不能承認自己被一個女人騙了。
“此事到此為止?！被噬蟿e開眼，聲音硬邦邦的，“安嬪說的話，或許有不實之處，但眉莊確實……確實與溫實初過從甚密，朕只是……”
“只是什么？”甄嬛猛地打斷他，眼底的恨意像火一樣燒了起來，“只是為了您的面子，為了您那可笑的帝王尊嚴，就可以隨意冤枉一個好人嗎？皇上，您別忘了，當初是誰在您病重時衣不解帶地伺候？是誰在您被太后為難時挺身而出？是眉姐姐！可您呢？您轉頭就信了安陵容那個蛇蝎女人的話！”
提到安陵容，皇上的臉色變了變：“你是說，安嬪騙了朕？”
“皇上現在才想起來問嗎？”甄嬛冷笑，“安陵容與眉姐姐素來不和，她早就看眉姐姐不順眼了！她故意在您面前說眉姐姐和溫大人的閑話，故意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激眉姐姐動胎氣，就是為了除掉她！皇上，您被她當槍使了，您還不知道嗎？”
皇上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想起安陵容當時梨花帶雨的樣子，想起她說“臣妾不敢欺瞞皇上，只是親眼看見惠嬪娘娘與溫大人在御花園私會”時的篤定，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當時只想著皇家顏面，只想著眉莊可能“背叛”了他，竟從未想過要去查清楚，那些話到底是真是假。
“朕……”皇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皇上不必說了?！闭鐙址鲋窖卣酒鹕恚抗饴湓诿记f臉上，聲音軟了下來，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寒意，“眉姐姐走了，臣妾會送她最后一程。至于那些害了她的人，臣妾也會一個個找出來，讓他們給眉姐姐，給她的孩子，償命?！?/p>
她的眼神太亮，太狠，像淬了毒的刀，皇上竟被她看得心里一寒。他想說什么，卻見甄嬛已經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為眉莊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眉姐姐，別怕，嬛兒帶你回家?！闭鐙值穆曇艉茌p，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咱們回碎玉軒，回咱們剛入宮時住的地方，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了?！?/p>
她沒有再看皇上一眼，轉身走出了屋子。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暖不了她半分，她的背影挺直，卻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槿汐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又疼又急：“小主，您剛才那樣對皇上說話，怕是……”
“怕什么？”甄嬛打斷她，眼底的淚已經干了，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我現在什么都不怕了。眉姐姐走了，我唯一的念想也沒了。安陵容害了眉姐姐，皇上冤枉了眉姐姐，還有那些冷眼旁觀的人……他們欠眉姐姐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p>
她頓了頓，看向碎玉軒外那棵已經落了葉的合歡樹，那是眉莊剛入宮時親手栽的，說等花開了，要和她一起在樹下喝茶?？扇缃瘢瑯溥€在，人卻沒了。
“槿汐，”甄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去查，把安陵容做的那些事，把她怎么陷害眉姐姐的，一點一點都查清楚。還有，溫大人那邊……讓他先別來，眉姐姐現在……不想見任何人?！?/p>
溫實初還在太醫(yī)院領罰，皇上雖沒治他的罪，卻也禁了他入宮。他大概還不知道眉莊已經去了，若是知道了，怕是會瘋了吧。
槿汐點點頭：“奴才這就去辦。”
甄嬛站在原地，看著那棵合歡樹，風一吹，枯枝搖搖晃晃，像是在哭。她抬手摸了摸鬢角，那里還留著眉莊上次為她插的花簪留下的痕跡，可如今，花謝了，人也走了。
恨意像藤蔓一樣，從心底瘋長，纏得她喘不過氣，卻也給了她支撐下去的力氣。她知道，從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個能在杏花微雨里笑的甄嬛了。她的心里，只剩下對眉莊的愧疚，和對那些仇人的恨意。
安陵容，皇上，還有所有傷害過眉姐姐的人……等著吧，她會讓他們知道，什么叫錐心之痛，什么叫悔恨難平。
夜幕降臨時，碎玉軒的燭火一夜未熄。甄嬛坐在眉莊的榻邊，為她梳理頭發(fā)，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鄭重的事。她沒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眉莊的臉，仿佛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子里。
“眉姐姐，你說過，要看著我好好的?！彼p聲說，指尖拂過眉莊的眉眼，“我會好好的，我會替你活下去，替你報仇。等我把那些人都收拾干凈了，就去陪你，好不好？”
榻上的人沒有回應，只有燭火在風里輕輕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天上，冷冷地照著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甄嬛知道，從今夜起，她的戰(zhàn)場，再也不止是后宮的爭寵，而是血海深仇的報復。她要帶著眉姐姐的份，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絕不會回頭。
因為她的眉姐姐，死在了這座宮里，死在了她的眼前，這份恨意，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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