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手掌覆在李悟清后頸時,那團顫抖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像受驚的小獸被按住了命門。他剛從云棧洞外巡夜回來,一身霜氣還沒散,就聽見灶房角落傳來細碎的嗚咽,推門一看,才知這六耳獼猴竟是魘著了。
“睡吧?!彼讶送鶓牙镉謹n了攏,火眼金睛在昏暗中亮了亮,掃過李悟清汗?jié)竦念~發(fā),還有那對在夢里都緊緊抿著的唇?!斑@里沒有鴻鈞,也沒有如來?!?/p>
指尖摸到對方耳后那處柔軟的絨毛,比自己身上的猴毛更細些,此刻被冷汗浸得有些發(fā)涼。孫悟空想起前幾日在花果山,這六耳總愛變作自己的模樣去逗弄小猴,被他舉著金箍棒追了半座山,最后兩人滾在桃林里,李悟清變回本相時,耳朵尖還沾著片桃花瓣。那時他只當這潑猴皮實,倒不知夢里竟藏著這么多怕處。
“沒人打你。”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放得更柔,像哄著剛出世的石猴。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李悟清的背,節(jié)奏慢得像山澗里淌過的水?!澳憧矗@灶房里只有俺老孫,還有你沒吃完的半塊鍋巴?!?/p>
懷里的人似乎聽進了幾分,嗚咽聲低了下去,卻還在喃喃著什么,字句碎得像被風刮過的殘葉。孫悟空把耳朵湊近些,才聽清是“石頭”“親人”之類的詞。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從石頭里蹦出來時,也曾對著空蕩蕩的水簾洞發(fā)愣,不知自己該歸哪路,該認誰作親。那時若有誰能這樣抱著他,說句“別怕”,該有多好。
“你不是不該出來?!彼麑χ钗蚯宓陌l(fā)頂輕聲說,像是在跟另一個自己對話。“從石頭里蹦出來,不是錯。是這天地太大,容不下兩只太真的猴?!?/p>
他低頭看了看李悟清的臉,睡著時倒沒了平日的張牙舞爪,眼睫長長的,像掛著露的草葉。那雙總說“眼稀眸有因”的眼睛閉著,倒顯出幾分干凈來。孫悟空忽然覺得,這六耳跟自己,其實就像一枚桃核裂成的兩半,看著不一樣,骨子里的硬氣和傻氣,卻沒差多少。
“俺對你,從來不是假的。”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指尖輕輕碰了碰李悟清的耳朵,“你要是不信,等天亮了,俺把金箍棒給你耍。再帶你去偷老君的金丹,就像當年在天庭那樣。”
懷里的人似乎安穩(wěn)了些,呼吸漸漸勻了,不再發(fā)抖,反而往他懷里蹭了蹭,像找到了暖和的窩。孫悟空笑了笑,把虎皮裙扯下來些,蓋在兩人身上。灶房里的余火還在噼啪響,映得墻壁上的影子搖搖晃晃,倒像是兩只依偎著的小獸。
“睡吧。”他最后拍了拍李悟清的背,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有俺在,天塌下來,先砸俺這顆猴頭?!?/p>
夜色漫過窗欞,把所有的驚懼都裹進了溫暖的懷抱里。這一晚,沒有佛祖,沒有鴻鈞,只有兩只靈猴,在彼此的呼吸里,尋到了片刻安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