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臻凝視著沐洛傾單薄的身影,心中驀地涌起一陣刺痛。她垂首站立的姿態(tài),微微顫抖的肩頭,甚至連發(fā)梢垂落的弧度,都像極了逝去的慕晴柔。
那個他曾經(jīng)深愛卻又辜負的女子,如今仿佛透過時光,在這個被冷落多年的女兒身上重現(xiàn)。他喉頭滾動,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傾兒,你真的要離開尚書府嗎?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這般冷落你…”
話語出口,連他自己都感到一絲陌生的澀然。這些年的忽視與冷漠,豈是一句輕飄飄的“不對”所能涵蓋?他只是看著她酷似生母的容顏,在愧疚與一種難以言說的遷怒間徘徊了太多年。
沐洛傾心中冷笑,〖呵,現(xiàn)在倒裝起好人來了。早些年我跪在雪地里求你垂憐時,你又在哪里?娘親病重彌留之際,渴望見你最后一面時,你又在哪個姨娘的溫柔鄉(xiāng)里?〗
然而她抬起臉時,眼中卻只余下怯懦與驚惶,像一只受盡驚嚇的小獸,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我…我要離開尚書府,這樣二姨娘就不會再打我了…”
她刻意微微卷起袖口,露出一小截看似不經(jīng)意、實則精心安排的手臂,上面舊痕疊新傷,青紫交錯,觸目驚心。
沐臻的目光果然瞬間被那傷痕攫住,隨即冷冷射向一旁侍立、正暗自得意的白蓮。
白蓮被這冰冷的目光刺得一哆嗦,臉上的得意瞬間化為驚懼,慌忙低下頭。
沐臻閉了閉眼,心中一片疲累與復(fù)雜的釋然交織。
他沉默片刻,似是無奈,又似是解脫,終是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去意已決,那我就不留你了…一會讓管家給你拿五百兩銀子?!?/p>
心底止不住的想:〖走吧,走吧。雖然你長得像她,每每見你都勾起我心頭痛處,但你終究不是我的女兒…晴柔絕不會生出你這般被視為不祥的孩子。
走了之后,我尚書府或許就能真正安寧,再無災(zāi)星之說…只是可惜了這五百兩銀子,算是買斷這份孽緣,買個心安罷?!?/p>
沐洛傾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深處翻涌的譏諷與冰寒,柔順地應(yīng)道:“嗯,謝謝爹…父親,”
她似乎鼓足了勇氣,才吐出那陌生的稱呼,隨即又道:“女兒還有一事相求!”
〖呵呵,就這么迫不及待希望我這“災(zāi)星”離開嗎?也好,這虛偽的牢籠,我早已一刻不愿多待。你的冷漠,反倒省了我許多麻煩?!?/p>
沐臻略顯詫異:“哦?什么事?”
“我想把瓔珞和湘姨娘帶走,她們從小就跟在我的身邊,照顧我、護著我,我…我舍不得她們,”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真實的依賴與不舍。
然而心念電轉(zhuǎn):〖瓔媛,你別怪我,是你背叛我在先。我給過你機會,可你選擇投靠二姨娘,將我的一舉一動悉數(shù)上報。我平生最恨便是背叛,你就留在這令人作嘔的尚書府,陪你那新主子,自生自滅吧。〗
沐臻此刻只盼盡快了結(jié),并無心糾結(jié)這些細枝末節(jié),揮揮手道:“好。準了?!?/p>
————————
馬車轆轆,駛離了那朱門高墻的尚書府。
直到再也望不見那壓抑的府邸輪廓,沐洛傾才緩緩吁出一口長氣,仿佛將積壓多年的郁濁盡數(shù)吐出。
她命車夫在一條清澈的溪邊停下。
蹲在溪邊,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仔細地、一點點洗凈臉龐。
那些刻意涂抹的灰黃污漬隨水散去,露出原本的肌膚——白皙勝雪,光滑細膩。
她解開發(fā)髻,如云青絲傾瀉而下。她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裹中取出一支簡素卻別致的玉簪,將部分青絲輕巧挽起,又斜斜插入發(fā)間。
隨后,她換上了一直珍藏著的百花衫與百褶裙,衣衫顏色雖不艷麗,但做工精巧,襯得她身姿窈窕。她對著如鏡的水面,略施薄粉,輕點朱唇。
頃刻間,仿佛換了一個人。
水中倒映出的少女,顏如桃李,柳眉彎彎,一雙杏眼原本就大而明亮,此刻更因心境變化而含蘊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采,宛若春水初生,瀲滟生輝。
鼻梁秀挺如懸膽,櫻桃小口不點而紅。
這般容貌,美比西施,賽過貂蟬,乃是一位世間罕有的才貌雙全的奇女子。
最特別的仍是那雙眼睛,仔細看去,瞳孔深處竟似重瞳疊影,幽深莫測。
這曾被視作不祥征兆的特征,此刻洗凈鉛華,褪去畏縮,反而為她絕美的容顏增添了幾分神秘的純凈與天真可愛,讓人見之難忘。
湘姨娘和瓔珞在一旁看著,幾乎呆了。
她們許久未曾見過小姐如此真容,此刻恍然驚覺,當(dāng)年夫人生前那般絕色風(fēng)華,已在小姐身上完美重現(xiàn)。
湘姨娘眼中含淚,既是欣慰又是心酸,她上前輕聲問道:“小姐,你離開尚書府后,有何打算?”
沐洛傾望著遠方,目光清亮而堅定,略一沉吟道:“還未有詳盡打算,眼下先尋一個安穩(wěn)的住處再從長計議?!?/p>
湘姨娘聞言,小心翼翼地建議道:“小姐,要不…我們?nèi)ネ侗即笮〗愕哪讣??去慕府住上一段時日可好?那里畢竟是你的外祖家?!?/p>
沐洛傾心中一動,〖大小姐?就是我的娘親慕晴柔的娘家?慕府?外祖父?外祖母?他們…〗
她面上適時露出幾分忐忑與猶疑,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可…外祖父和外祖母他們會歡迎我嗎?畢竟,我在沐府一直是個…是個災(zāi)星…” 聲音漸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長久以來被否定和排斥所留下的陰影。
湘姨娘看得心疼,連忙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而溫暖:“小姐您多慮了!老爺和老夫人最是慈愛通達之人。大小姐是他們唯一的嫡女,當(dāng)年…當(dāng)年之事他們一直悲痛不已。您是大小姐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他們見到您,歡喜疼愛都來不及,怎會因那些無稽之談而嫌棄您?一定會歡迎小姐的!”
沐洛傾看著湘姨娘眼中真摯的光芒,心中一定,點了點頭,臉上綻放出離開尚書府后第一個真心的、帶著些許期待的笑容:“好!那我們就去慕府看看!”
——————
慕府門前,石獅威嚴,門楣高聳,雖不及尚書府那般權(quán)勢煊赫,卻自有一股清貴莊重之氣。
湘姨娘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對守門的下人恭謹說道:“勞煩小哥通傳一聲,就說故人李湘求見慕老爺和老夫人?!?/p>
守門的下人見她們幾人氣度不凡,尤其是中間那位小姐,雖風(fēng)塵仆仆,卻難掩絕色容光,不敢怠慢,應(yīng)道:“好嘞,您幾位稍等片刻,小的這就去通報?!?/p>
廳堂內(nèi),慕老爺正與夫人品茗敘話。下人進來稟報:“老爺,老夫人,門外有位自稱叫李湘的老婦人求見?!?/p>
“李湘?”慕老夫人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險些失手,“老爺!是湘兒!是柔兒的奶娘,也是柔兒從小到大的貼身侍女,和她最親厚的湘兒?。∷趺磿蝗粊砹??快!快請她進來!”老夫人情緒激動,眼中瞬間盈滿淚水,想起了早逝的愛女。
慕老爺連忙扶住老妻,一邊安撫:“夫人,別激動,當(dāng)心身子。”一邊對下人催促,“快請!快請進來!”
李湘領(lǐng)著沐洛傾和瓔珞步入廳堂。再次見到舊主,李湘眼眶頓時紅了,她快步上前,依照舊禮深深一福:“李湘見過老爺、老夫人。多年不見,老爺、老夫人身體可還安好?”
老夫人已是起身,迫不及待地道:“湘兒快起來!快起來!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今天你突然前來,可是…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隨即落到李湘身后那位低眉垂首、卻難掩風(fēng)華的少女身上,心中莫名一緊,聲音都有些發(fā)顫,“這位小姐是…?”
李湘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側(cè)身將沐洛傾輕輕引至身前,聲音哽咽卻清晰地說道:“回老夫人,老爺,這…這就是二小姐的親生女兒,沐洛傾??!可憐這孩子,在沐府受盡了委屈、恥辱和打罵,今日…今日更是被那沐府二房白氏尋釁,生生逼得離開了尚書府,無處可去…”
“什么?!”慕老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須發(fā)皆張,“他沐臻竟敢如此對待我的外孫女?!他當(dāng)初是如何答應(yīng)我好好照顧柔兒和孩子的?!傾兒!我的好孩子,快過來,到外祖父這里來,讓外祖父好好看看你!”老人的聲音因憤怒和心疼而劇烈顫抖。
沐洛傾依言上前幾步,卻依舊微微低著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自卑:“洛傾見過外祖父、外祖母。只是…只是洛傾現(xiàn)在這般狼狽模樣,實在無顏面見二位長輩…”
慕老爺又急又痛:“這說的是什么話!你是我們的親外孫女,有何不能見的?為何要無顏面對?”
湘姨娘想到沐洛傾因為那雙獨特的眼睛在沐府所遭受的一切非人待遇,心如刀割,忍不住落下淚來,代為解釋道:
“老爺,老夫人,只因小姐她…她天生異于常人,瞳生重影,便被沐府上下,特別是那二房白氏,一口咬定小姐是災(zāi)星降世,克母克親…這些年來,小姐她…她吃盡了苦頭啊…”說到最后,已是泣不成聲。
“荒謬!荒謬絕倫!”老夫人氣得渾身發(fā)抖,連連頓杖,“兩只異瞳便是災(zāi)星?這是哪門子的混賬道理!我慕家的女兒,竟被如此作踐!沐臻他昏聵無能,枉為人父!”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情緒,看向沐洛傾的目光充滿了無比的憐愛與堅決,“傾兒,不怕了!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你哪兒都不準去了,就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在慕府!從今日起,你就是我慕家的千金大小姐!你就記在你舅舅明兒的名下,做他的嫡親女兒,正好明兒膝下尚無女兒!”
慕老爺立刻贊同,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對!正該如此!既然要徹底告別過去,開始新的生活,那便連同名字一并換了吧!沐洛傾…沐字不必再要,洛傾二字倒過來,取其音,改其意。以后,你就叫慕卿洛如何?卿乃美好賢德之意,洛為洛水之神,寓意我的外孫女容貌傾城,品德高尚!”
沐洛傾——不,此刻起,她是慕卿洛了。
她抬起頭,望向兩位激動而慈愛的老人,那雙曾被視作不祥的重瞳之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毫無保留的溫暖與接納。
她心潮澎湃,鼻尖一酸,鄭重地斂衽行禮,聲音清晰而堅定:“卿洛…多謝外祖父、外祖母厚愛!再造之恩,卿洛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