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蟬鳴聒噪得很,寧慧悠蹲在護城河下游的蘆葦叢邊,指尖捏著根濕漉漉的麻繩。繩頭打了個奇特的結(jié)——不是常見的死結(jié),也不是漁民的網(wǎng)結(jié),而是像朵擰在一起的花,繩紋里還沾著些青褐色的淤泥。
“郡主,尸身就在前面?!毖靡鄣吐暤溃曇衾飵е┌l(fā)怵。
蘆葦叢深處挖了個淺坑,尸身半露著,是個中年漢子,穿著件短打,腰間還別著個銅煙袋。仵作正蹲在旁邊驗尸,見她來便直起身:“郡主,死者是被勒死的,脖頸上的勒痕和您手里的麻繩正好對上。身上沒別的傷,就是指甲縫里摳著塊碎布,青灰色的?!?/p>
寧慧悠摸出碎布看——粗麻布的料子,邊緣有磨損的毛邊,像是船夫常穿的短褂。她抬眼看向河面上漂著的幾只烏篷船,問旁邊的老漁民:“這幾日有沒有陌生的船在河邊????”
老漁民搖著蒲扇道:“前兒夜里倒見過一只,黑燈瞎火的,在蘆葦叢邊停了半宿,我還以為是偷魚的,喊了一聲就劃遠了?!?/p>
“船什么樣?”
“小,就兩個人撐船,船幫上好像有道疤?!崩蠞O民道,“不是咱們這碼頭的船——咱們的船都刷著桐油,那船是灰撲撲的。”
寧慧悠讓親兵去查河面上的烏篷船,自己則盯著尸身脖頸的勒痕細看。勒痕邊緣有細碎的紋路,是麻繩特有的,只是在頸后有個小小的凸起印子——像是繩結(jié)硌出來的,形狀正和她手里的繩頭結(jié)對上。
“死者是誰?”她問京兆尹。
“是碼頭的搬運工老周,前幾日說去河對岸拉貨,就沒回來?!本┱滓f過張畫像,“他媳婦說他手里有筆攢了大半輩子的銀子,想給兒子娶媳婦用?!?/p>
銀子?寧慧悠心里一動。她讓人在尸身周圍仔細搜查,果然在蘆葦根下摸出個油布包——里面是空的,只沾著些銀末子。
“是謀財害命?”京兆尹猜測道。
寧慧悠沒作聲,把麻繩揣進袖里。這繩結(jié)太特別了,不像是普通船夫會打的。她想起前幾年在江南查漕運時,見過纖夫打一種“防滑結(jié)”,和這個有些像,卻又更復(fù)雜些。
正想著,親兵匆匆跑回來:“郡主!找到了!下游三里地停著只烏篷船,船幫有道疤,船上兩個人正收拾東西,看著要跑!”
一行人往下游趕,剛到岸邊就見那烏篷船正要解纜?!罢咀。 毖靡鄞蠛纫宦?。
船上的兩個漢子見狀,抄起船槳就想劃,卻被親兵扔出的網(wǎng)子網(wǎng)住。兩人掙扎著罵罵咧咧,被拖上岸時還在踢腿。
“是你們殺了老周?”寧慧悠舉起手里的麻繩。
左邊的漢子臉色一白,嘴卻硬:“什么老周?不認得!這麻繩是撿的!”
“撿的?”寧慧悠冷笑一聲,指了指他手上的繭子,“你手上的繭子是拉纖磨的,這繩結(jié)是纖夫的‘同心結(jié)’,只有運河邊的纖夫才會打。你敢說你不認得?”
漢子噎了一下,沒再說話。寧慧悠讓人去搜船,果然在船艙底找到了件青灰色短褂,袖口破了個洞,和老周指甲縫里的碎布正好對上。
“還敢狡辯?”京兆尹怒喝。
右邊的漢子見躲不過,“撲通”跪了下來:“我說!是我們殺的!但……但也是他先貪心!”
原來這兩人是運河邊的纖夫,姓劉,是兄弟倆。前幾日老周雇他們的船運銀子去河對岸,路上老周喝醉了,說要多分他們些銀子,卻又在中途反悔,還想搶他們的船槳打人。劉氏兄弟一時氣不過,就用麻繩勒死了老周,把尸身埋在蘆葦叢里,帶著銀子想跑。
“銀子呢?”寧慧悠問。
“藏……藏在河底的石縫里了?!眲⒗洗蠖叨哙锣碌卣f。
親兵跟著他們?nèi)ズ拥酌?,果然摸出個沉甸甸的木盒,里面裝著五十兩銀子。老周的媳婦趕來時,抱著銀子哭倒在地:“這是給我兒攢的活命錢啊……”
寧慧悠看著劉氏兄弟被押走,心里卻總覺得不對勁。老周是碼頭的老搬運工,向來老實,怎會突然跟纖夫起爭執(zhí)?她讓人去碼頭打聽老周的事,傍晚就有了消息。
“郡主,老周前幾日確實跟人吵過架,是跟碼頭的王管事?!毖靡鄣?,“說是王管事欠了他的工錢,老周去要,兩人吵得差點打起來?!?/p>
王管事?寧慧悠想起碼頭那個總愛瞇著眼笑的胖子。她讓人把王管事叫來,王管事一進衙門就嚇得腿軟:“官爺!我可沒殺人!老周的死跟我沒關(guān)系!”
“你欠他多少工錢?”寧慧悠問。
“就……就五兩銀子?!蓖豕苁碌?,“我正想給他呢,他就失蹤了?!?/p>
“前兒夜里你在哪兒?”
“在……在碼頭的棚子里睡的,好多人都能作證。”王管事連忙道。
寧慧悠讓人去查,果然有不少碼頭工人說前兒夜里見過王管事。她捏著那根麻繩反復(fù)看,忽然發(fā)現(xiàn)繩結(jié)里除了淤泥,還有點暗紅色的粉末——是胭脂粉?
她讓仵作再去驗尸,這次果然有了新發(fā)現(xiàn):老周的衣襟縫里藏著個小小的胭脂盒,里面的胭脂早就干了,卻和繩結(jié)里的粉末顏色一樣。
“這胭脂是‘醉春樓’的?!本┱滓J出了胭脂盒上的印子,“老周一個糙漢子,揣著胭脂盒做什么?”
寧慧悠帶著人往醉春樓去。老鴇見官差來,笑得花枝亂顫:“官爺找哪位姑娘?”
“前幾日老周有沒有來過?”寧慧悠問。
老鴇想了想:“來過!跟王管事一起來的,還點了小翠姑娘呢?!?/p>
小翠姑娘是醉春樓的清倌人,見了寧慧悠便怯生生地說:“那日周大哥喝多了,跟王管事吵了起來,說……說王管事吞了碼頭的銀子,還說要去報官。王管事勸他別說出去,給了他個胭脂盒,說……說里面有‘好東西’?!?/p>
寧慧悠心里豁然開朗。她讓人把王管事帶來,拿出胭脂盒:“這里面的‘好東西’是什么?”
王管事臉色煞白,癱在地上:“是……是我貪了碼頭的漕銀,被老周發(fā)現(xiàn)了。我怕他報官,就想讓劉氏兄弟在路上‘解決’他,給了他們十兩銀子,還教了他們打‘同心結(jié)’……那胭脂盒是我故意塞給老周的,想讓官府以為他是因女人結(jié)仇……”
原來如此。王管事貪了漕銀,怕老周揭發(fā),就買通了劉氏兄弟殺人,還想嫁禍給風(fēng)月之事。
案子破了,王管事和劉氏兄弟都被判了斬立決。老周的媳婦拿著銀子回了家,臨走前給寧慧悠磕了個響頭:“多謝郡主還我當(dāng)家的清白。”
寧慧悠站在碼頭,看著河面上往來的烏篷船,心里沉甸甸的。一根麻繩,一個繩結(jié),竟藏著這么多齷齪事。
“姑娘,天晚了,回府吧?!贝禾业?。
寧慧悠點頭,轉(zhuǎn)身往回走。夕陽落在河面上,把水波染成了金紅,像極了老周脖頸上的勒痕。她知道,這世上總有貪念和惡念,但只要能從蛛絲馬跡里找出真相,就不算辜負那些枉死的人。
就像這繩結(jié),看著復(fù)雜,只要找對了線頭,總能解開。